我住的老巷叫纱厂后街,是上世纪50年代国营纱厂的家属区,沿着巷子往里走到底,门牌号1836的蓝色铁皮牌钉在一间灰砖铺面的门楣上,这是开了40年的“老张杂货铺”,我最初注意到这间铺子,是因为每天早上六点,门口总会蹲七八个穿各色运动服的人,捧着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碰瓶,泡沫溅在水泥地上,混着旁边煤炉上茶叶蛋的香气,成了我对这条巷最初的记忆,作为体育写作者,我跑过全国二十多座城市的马拉松,见过造价上亿的专业体育场,采访过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但最让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的,还是这间门牌号1836的杂货铺,和守着铺子的张家三代人的跑步故事。
1836的第一双跑鞋:3块钱解放鞋跑出的“活着的劲儿”
杂货铺货架最上层的玻璃柜里,摆着一双补了三次补丁的解放鞋,鞋尖磨出了洞,鞋帮的帆布硬得像壳,鞋带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黄泥印,这是张家第一代跑者、张叔87岁的父亲张广德老人的“功勋鞋”。 张爷爷1955年进纱厂当搬运工,那时候一个月工资12块,要养三个孩子,连买双胶鞋都要攒半年钱,1958年纱厂办第一届职工运动会,车间主任看张广德平时扛200斤的纱包上楼都不喘,硬给他报了5000米长跑,第一次练跑的时候他光脚沿着江边跑,3公里不到脚底板就磨出了三个大血泡,回到家疼得连鞋都穿不上,车间里的12个工友你凑两毛我凑三毛,凑了3块2毛钱给他买了这双解放鞋。“我这辈子都记得穿上那鞋的感觉,软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当天就跑了5公里,一点都不疼。”张爷爷说那次运动会他拿了5000米第二名,奖品是一条印着“生产能手”的毛巾,他用了整整十年。 从那之后跑步就成了张爷爷的习惯,每天四点半起床,沿着长江岸跑5公里,回来刚好赶上六点开工,扛纱包比别人快一倍,连感冒都很少得,1982年厂子效益不好,张爷爷提前退休,在巷口开了这间杂货铺,门牌号排到1836,他当时还跟老伴开玩笑:“1836,要跑三路,这不就是让我接着跑嘛。”这一跑就跑到了80岁,后来医生说他膝盖磨损太严重不让跑了,他就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杂货铺门口,看着别人跑,还给跑过的人递凉白开。 我之前做体育产业调研的时候,总有人跟我说“大众体育推广难,普通人没有消费能力搞体育”,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会想起张爷爷的那双解放鞋,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专属爱好,它最原始的内核,其实就是普通人对“更有劲地活着”的朴素渴望,张爷爷当年跑步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晒朋友圈,是因为跑了之后吃饭香、睡觉沉,干力气活比别人有精神,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驱动力,才是大众体育最宝贵的火种。
1836的跑团据点:90年代的“中年跑队”,没有装备全靠情义
张家第二代跑者是杂货铺现在的老板张建军,今年58岁,跑龄32年,张叔年轻的时候接了张爷爷的班在纱厂当司机,常年坐着跑长途,30岁不到就胖到200斤,高血压、脂肪肝全都找上了门,医生跟他说“你再不动,40岁就得中风”,张爷爷当时把那双解放鞋扔给他:“跟我跑,跑三个月啥病都没了。” 一开始张叔跑500米就要歇三次,喘得像拉风箱,跑了半个月就想放弃,结果巷子里开理发店的老李、卖水产的老王,还有纱厂的几个下岗工人,看他每天跑得满头大汗,也跟着凑热闹一起跑,慢慢的,队伍从3个人变成了8个人,大家约好每天早上六点在1836杂货铺门口集合,跑5公里回来就在门口蹲成一排,喝张婶冰在井里的橘子汽水,吃刚煮好的茶叶蛋,跑赢了的人免费,跑最后一名的买单。 1998年市里第一次办元旦半程马拉松,他们八个人凑钱交了报名费,穿着十几块钱的回力鞋就去了,张叔跑了1小时58分,拿了市民组第12名,那块铜制的奖牌现在还挂在杂货铺的门把手上,表面的漆都磨掉了大半。“当时哪懂什么配速、什么心率,也没有压缩衣、运动手表,就知道闷头跑,跑到最后腿都抽筋了,路边的观众给我加油,我就想着不能给我们1836跑队丢脸,硬撑着冲了线。”张叔说那次跑马之后,他们的跑队就出了名,周围几个小区的人都来加入,最多的时候有30多个人,1836杂货铺门口成了整条街最热闹的据点。 我印象最深的是张叔说的一件事:2003年卖水产的老王查出来二期糖尿病,医生说要终身打胰岛素,老王当时特别消沉,连门都不想出,跑队的几个人每天早上轮流去他家门口等他,陪着他慢慢走,走了三个月才开始跑,一跑就是二十年,现在老王的血糖控制得比很多年轻人都好,连胰岛素都停了。 现在网上总有人吐槽跑团“攀比装备、晒跑量、搞小圈子”,但其实最早的民间跑团根本没有这些花活,大家凑在一起跑步,不是为了比谁的跑鞋贵,不是为了比谁跑的公里数多,就是知道有几个人在路口等你,你就不好意思赖床;知道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陪你走,你就不会轻易放弃,这种朴素的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才是大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比任何专业装备都管用。
1836的新身份:00后把老杂货铺改成了城市最暖补给站
张家第三代跑者是张叔的儿子张弛,2002年出生,现在是本地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也是学校跑团的团长,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杂货铺门口给一个跑抽筋的跑者喷云南白药,脚边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免费的能量胶、创可贴、盐丸,箱子上写着“1836补给站,跑者免费拿”。 张弛说他是从小看着爷爷和爸爸跑步长大的,初中就跟着爸爸的跑队一起跑,高考的时候直接报了体育教育专业,就想教更多人正确跑步,去年夏天他跟张叔商量,把杂货铺门口的空地收拾出来,装了免费的直饮机,放了应急的运动药品,还给自己的跑友发消息:“跑江线的朋友要是缺水缺补给,就来1836拿,全免费。” 慢慢的,1836补给站的名气就传开了,不仅本地的跑者跑步的时候会特意绕过来打卡,还有外地来跑马拉松的跑者,专门提前一天过来打卡留念,张弛在杂货铺的墙上贴了一块大白板,让跑者签字留言,现在白板已经换了三块,上面有上千个签名,有写“35公里抽筋,多亏1836救了我”的,有写“从北京来跑马,这是我见过最有温度的补给站”的,还有一个6岁的小朋友画了个跑步的小人,旁边写着“我也要像爷爷一样跑步”。 上个月张弛还在巷口的空地上开了免费的“青少年跑步公益课”,每周六下午教周围的留守儿童跑步,教他们正确的热身姿势、跑步动作,还有运动防护知识,现在已经有20多个小孩来上课,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之前性格特别内向,连跟人说话都不敢,跟着跑了半年,现在不仅性格开朗了很多,还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100米的第三名,浩浩奶奶专门拎了一篮鸡蛋送到杂货铺,说“我孙子现在天天说长大了要当跑步运动员,多亏了小张老师”。 现在很多人说年轻人搞体育都是“蹭流量、搞网红打卡、变了味”,但我在张弛身上看到的,其实是体育精神的传承,老一辈的跑者是自己跑,带身边的人跑,年轻一辈的跑者只是用更新的方式,把这个圈子打开,让更多人能参与进来,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馆,多的就是像张弛这样的年轻人,愿意花一点时间,花一点精力,给普通人搭一个能参与运动的台阶,这比任何政策号召都管用。
1836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在普通人的日常里
我自己就是1836的受益者,去年我因为长期伏案写稿,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连走路都疼,医生说最好的康复方式就是慢跑,一开始我跑1公里都喘得要死,张叔每天在门口等我,陪着我慢慢跑,跑了半个月就能跑3公里,张弛还给我做了康复训练计划,现在我已经能跑完全程半马,腰也很少疼了,上个月我参加了市里的马拉松,完赛之后我把奖牌挂在了1836的墙上,跟张叔98年的那块奖牌挂在一起。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金牌、等同于职业赛事、等同于上亿的产业规模,但1836号杂货铺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根本的土壤,从来都不在专业体育场里,而在普通人的日常里,它是张爷爷3块钱的解放鞋,是90年代跑队碰瓶的橘子汽水,是张弛放在门口的免费能量胶,是每个普通人愿意为了更健康的生活,多迈出的那一步。 去年国家发布的《全民健身计划(2021-2025年)》里提到要打造“15分钟健身圈”,很多地方的做法是建多少个健身场馆、投放多少个健身器材,但在我看来,像1836这样的民间补给站、这样的民间跑团,才是15分钟健身圈里最有温度的节点,因为健身器材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体育的核心从来都不是器材,而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是那种“我陪你一起跑”的情义。 昨天早上我去跑步的时候,看到张爷爷坐在杂货铺门口摇蒲扇,张叔正给刚跑完的跑者递冰汽水,张弛带着一群小孩在巷口做热身操,阳光洒在1836的蓝色门牌号上,亮得晃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为了拿世界冠军,不是为了成为别人眼里的健身达人,是为了吃得香、睡得好,是为了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为了不管到什么年纪,都有一股向上的精气神。 1836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门牌号,但因为三代人的跑步故事,它成了这座城市里普通跑者的精神符号,我想,当越来越多的1836出现在我们身边的时候,全民健身才真的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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