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去年厦门民间半马的志愿者照片,我又看到了大强冲线的画面:200多斤的汉子浑身淋得透湿,左脚的袜子渗着血泡的印子,怀里抱着举着“爸爸加油”牌子的7岁女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眼泪,胸前挂着的完赛奖牌晃来晃去,背后的参赛服上印着四个醒目的字:hu7704。
很多人问我hu7704是什么,它不是什么专业赛事的代号,也不是哪个运动品牌的新款系列,而是2019年几个普通运动爱好者凑起来的草根社群编号:没有入会费、没有成绩要求、没有专业门槛,加入的唯一条件就是“曾经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运动”,到今天这个社群已经有12000多个全国成员,从60多岁的术后老人到刚生完孩子的95后宝妈,从每天跑几十公里的外卖小哥到常年坐办公室的程序员,每个人都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体育意义,而大强的故事,是我见过最生动的注脚。
被体检报告和女儿的眼泪拍醒:体育曾是我这辈子最不想碰的东西
大强是我表哥,30岁之前的人生和“体育”两个字完全不搭边,上学的时候他就是班里的“体育困难户”,1000米跑下来要5分40秒,永远是倒数第一,每次体测前都要找借口请假,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你这身体素质,以后肯定要出问题”,那时候他只觉得丢人,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碰任何运动。
毕业之后他做电商运营,常年熬到两三点,饿了就点炸鸡可乐,体重一路飙到302斤,蹲下来系鞋带都要喘三分钟,爬三楼要歇两次,29岁那年单位体检,报告上一串红箭头:重度脂肪肝、高血压160/100、空腹血糖6.8接近糖尿病临界值,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跟他说:“小伙子你再不控制,35岁之前就得装支架。”
真正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年带女儿去游乐园玩过山车,入口处的工作人员看着他犹豫了半天,委婉地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个项目承重上限是200斤,您坐的话可能有安全隐患。”当时女儿拽着他的手哇地就哭了:“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为什么我爸爸不能跟我一起玩?”周围人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他站在原地,脸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家之后他翻到朋友之前给他发的hu7704社群邀请,之前他看了一眼就丢到一边,觉得“都是些运动牛人装逼的地方,我去了也是丢人”,那天他犹豫了半小时,还是点了申请入群,入群欢迎语弹出来的那一刻他差点掉眼泪:“欢迎来到普通人的运动俱乐部,走5公里也算运动,跑100米也值得表扬,在这里不用跟任何人比,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就算赢。”
hu7704的第一课:运动不用等“准备好”,先走10分钟也没关系
我曾经问过大强,你觉得hu7704最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没人会笑话你弱,也没人催你赶进度。”
入群第一天群主给他的建议不是“每天跑3公里”,也不是“马上节食减肥”,而是“每天吃完晚饭下楼走10分钟,能走多少走多少,走不动了就回家”,第一天他穿了双几十块的旧运动鞋,下楼走了8分钟就喘得不行,扶着路边的树咳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个路面的照片发到群里打卡,配文“今天走了8分钟,实在走不动了,对不起大家”。
他本来以为会有人说“这也太弱了”,没想到群里瞬间刷出来几十条回复:“太棒了!我第一次只走了7分钟!”“第一天就走8分钟,你比我当时强多了!”“慢慢来,咱们明天争取走9分钟!”还有个网名叫“260斤也要跑”的群友私发给他自己第一天打卡的记录,上面写着“走了5分钟,喘了半小时”。
那天他回家,女儿举着拖鞋跑过来接他,仰着小脸说:“爸爸今天身上没有烟味和外卖味,是外面的味道!”他蹲下来抱了抱女儿,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不用扶着墙就能蹲稳。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下楼走,10分钟、15分钟、20分钟,一个月之后他能连续走1公里,两个月之后他尝试跑100米,然后走3分钟,再跑100米,第一次跑下来3公里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群里几百个人抢,每个人都给他发恭喜的表情包,那天他特意接女儿放学,抱着女儿一口气爬了五楼,到家的时候虽然也喘,但是女儿趴在他肩膀上拍着手喊“爸爸太厉害啦!”,他说那是他30年人生里第一次有“我居然也能做到”的成就感。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其实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普及走了偏路:从小到大的体育课都拿达标、分数卡人,跑慢了要被批评,跳不远要被笑话,好像只有跑得快、跳得高的人才配“喜欢体育”,剩下的人都被打上“体育差生”的标签,一辈子对运动避之不及,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感知自己的身体:你能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慢慢变大,走路不喘了,爬楼不累了,抱得动孩子了,能陪家人逛一下午街了,这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跟成绩、跟名次、跟奖金一点关系都没有。
跑崩3次才懂:体育里的“输”,比赢更能教你怎么生活
运动这条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大强也崩过好几次。
第一次尝试跑10公里那天,他前面冲得太猛,跑到7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蹲在路边缓了20多分钟都站不起来,最后是路过的群友把他送回了家,那天他特别沮丧,把手机里的跑步APP都删了,在群里说“我果然不是运动的料,还是算了吧”。
当天晚上群里一个60岁的张阿姨给他打了个语音电话,张阿姨之前膝盖做了置换手术,医生说她后半辈子可能都没法正常走路,她加入hu7704的时候,连下楼都要扶着栏杆挪,现在已经能跟着群里的徒步队走10公里了,张阿姨跟他说:“小伙子,我之前练走路摔了17次,要是摔一次就放弃,我现在还得坐在轮椅上呢,跑崩了不是输,是你知道自己下次不能冲这么快了,这是好事啊。”
挂了电话大强就把APP装回来了,这次他不再盲目求快,跟着群里的健身教练学核心力量,每周的跑量加量不超过10%,饮食也慢慢调整,没有节食,就是把每天的可乐换成了淡茶水,炸鸡从每天一顿变成每周一顿,一年之后他的体重降到了210斤,再去体检的时候,重度脂肪肝变成了轻度,血压也降到了正常范围,医生拿着报告跟他说:“你这简直是奇迹。”
去年hu7704组织城市公益跑,5公里的路程,报名费全部用来给山区小孩买运动鞋,我跟大强一起去参加,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碰到一个腿有残疾的初中生,小孩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大强就放慢速度陪着他走,两个人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终点,拿了倒数第一,那天的冠军有个纪念奖杯,大强什么都没拿到,但是他比冠军还开心,那个初中生塞给他一张自己画的画,上面画着两个跑步的人,写着“谢谢叔叔陪我”,大强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跑赢别人才叫厉害,那天我才知道,能停下来等等别人,能接受自己跑最后,才是真的厉害。”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不是“我拿了多少冠军”,而是“我输过多少次”,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而是教你怎么接受输,怎么在摔了之后爬起来,怎么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怎么在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多走一步,这种勇气放到生活里,就是你项目做砸了不会轻易否定自己,就是你遇到坎了不会一下子垮掉,就是你知道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往前走,就总能到终点。
12000个普通人的故事: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
现在hu7704的社群里已经有12000多个成员,每个人的故事拿出来都足够动人: 有95后的宝妈,生完孩子之后得了产后抑郁,每天在家哭,加入社群之后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下楼跑2公里,现在不仅状态好了,还成了社群里的宝妈跑团教练,专门带刚生完孩子的妈妈们做恢复运动; 有跑了3年外卖的小哥,之前跑步是为了多送几单多赚点钱,加入群之后第一次报名了半马,完赛那天他在群里说:“我跑了三年都是为了赚钱,这是第一次为我自己跑步,冲线的时候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还有退休的王大爷,之前抽烟抽了40年,肺功能差到走两步就咳,现在每天跟着群里的人打太极,去年还参加了省里的业余太极比赛,拿了个三等奖,领奖的时候他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任何奖,老了老了,还能拿个体育比赛的奖,值了。”
去年hu7704自己组织了一届民间半马赛,没有赞助商,没有奖金,2000个参赛名额三天就报满了,里面有7成的人是第一次跑半马,完赛率达到了89%,完赛的奖品不是什么昂贵的装备,就是一块定制的奖牌和一箱本地牛奶,但是那天冲线的地方哭了一堆人,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有少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什么“更高更快更强”,归根到底是“更快乐更健康更勇敢”,体育从来都不是奥运冠军、专业运动员的秀场,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穿几十块的帆布鞋跑5公里,和穿几千块的碳板鞋跑全马,得到的快乐是一样的,你每天在小区楼下走10分钟,和在专业赛场跑比赛,得到的健康回馈也是一样的。
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张口闭口都是专业赛事、高端装备、PB配速,好像没有几万块的自行车就不配骑行,没有跑进4分配就不算跑步,这种攀比把太多普通人挡在了体育的门外,但其实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它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身体素质好不好,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能拿到它给你的奖励,这个奖励可能是更好的身体,可能是更乐观的心态,可能是你终于能陪孩子坐一次过山车的满足,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奖杯都珍贵。
大强现在还是会每天跑步,配速不快,跑5公里要40多分钟,他说他这辈子也不会去跑全马,也不想追求什么配速,能一直健健康康的,陪女儿长大,陪父母旅游,就够了,他的手机壁纸还是当年第一次走8分钟的打卡截图,他说那是他运动生涯的起点,比半马完赛证书还重要。
现在hu7704这串数字,对我们这群人来说早就不是一个社群的编号了,它是一种属于普通人的体育信仰:你不用很厉害才开始,你开始了就会很厉害,我们不需要都成为专业运动员,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活里的运动家,把运动里的那份勇气、那份坚持、那份接受不完美的从容,带到生活的每一件小事里,遇到难走的路就告诉自己,大不了慢一点,走两步也没关系,只要不停下,就总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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