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苏州环金鸡湖马拉松的37公里补给站,我第一次见到Baumann,那天苏州的气温突然蹿到28度,跑了30多公里的选手们个个满脸通红,不少人一到补给站就扶着栏杆喘气,我攥着瓶装水正递得手酸,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德国队跑步服的高个子男人伸过手来,他的小腿肌肉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号码布上,把折角的号码布浸得半透,接过水先猛灌了两口,剩下半瓶直接浇在了头上,又从腰包里摸出颗橘子味的硬糖塞给我,用带着卷舌音的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谢谢,我还差一点,330。”
我低头扫了眼他露在袖口的运动手表,当时已经过去了3小时15分钟,剩下的5公里要15分钟跑完,配速得进到3分以内,对业余跑者来说基本不可能,我冲他喊了句“加油,安全完赛最重要”,他点点头,摆了摆手就往前冲,后背的跑步服上印着小小的“Mark Baumann”,后来我才知道,这个38岁、在苏州工业园区做汽车零部件研发的德国工程师,为了破马拉松3小时30分的门槛,已经准备了整整5年。
我认识的那个Baumann:38岁工程师的5年破330之路
Baumann2018年被总公司派到苏州工作,刚到中国的时候他180的身高,体重有92公斤,体检报告出来,高血脂、高血压、中度脂肪肝三样全占,医生跟他说再这样下去,不到40岁就要吃降压药,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德国也爱踢足球,工作之后天天坐办公室,下班就喝啤酒吃烤肠,慢慢就跑不动了,“我家住在6楼,那时候爬楼梯到3楼就要停下来喘2分钟,我女儿那时候才5岁,爬得都比我快。”
最开始他就是在小区里夜跑,第一次跑3公里花了28分钟,停下来的时候蹲在路边吐了半小时,他掏出自己的训练笔记本给我看,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用德文和歪歪扭扭的中文记着每天的训练内容:2018年9月12日,跑3公里,配速9分20,腿酸了3天;2019年3月,第一次跑10公里,用了1小时08分,当天奖励自己吃了半份猪蹄;2020年第一次参加全马,上海马拉松,跑了4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抱着志愿者哭,“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太厉害了,居然能跑完42公里”。
作为一个要上班、要陪老婆孩子的普通人,Baumann的训练时间全是挤出来的,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绕着独墅湖跑10公里,7点准时回家吃早饭送孩子上学,周末的长距离拉练最多跑25公里,再久老婆就有意见:“总不能把周末的时间全花在跑步上,我还要陪女儿上舞蹈课,带全家去野餐。”去年为了备战金马,他把女儿的两次足球课都推了,说要去练长距离,被老婆骂了整整一周,后来他就改了训练计划,周三的间歇跑改成送女儿去踢球的时候,在足球场外围绕圈跑,孩子踢1小时球,他刚好跑10公里,两不耽误。
2023年金马他最终的成绩是3小时31分02秒,差1分钟破330,我在终点碰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揉膝盖,看到我举着手机拍照,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最后2公里腿抽筋了,慢了2分钟,没关系,明年再来。”那天他的家人都在终点等他,7岁的女儿举着画了他跑步的画递给他,他把女儿扛在肩膀上,父女俩都笑得一脸灿烂。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在这个普通的工程师身上,我看到的体育的魅力,是他为了一个目标一点点努力的样子,是哪怕差1分钟也不气馁的松弛感,是他没有把跑步当成生活的全部,而是把跑步变成了让生活更好的一部分。
从Baumann的训练日志看:业余跑者的「努力」,从来不是和职业选手比绝对值
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业余跑者的极限,总有人拿职业选手的标准要求普通人:“基普乔格全马配速2分50秒,你跑5分配速也好意思叫跑步?”“月跑量不到300公里,别出来说自己跑全马。”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起Baumann的训练日志,他的月跑量最多的时候也才180公里,有好几个月因为出差、生病,月跑量才80多公里,他的配速最快也才4分40秒,远达不到职业选手的门槛,但这不妨碍他是我见过最棒的跑者。
Baumann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业余跑者的极限,从来不是你能跑多快,而是你在不影响工作、不影响家庭、不伤害身体的前提下,能做到的最好的自己。”他有个跑友,是做互联网的,为了破3小时,每天晚上跑15公里,周末跑30公里,有时候加班到10点还要出去跑,结果去年跑马拉松的时候跟腱断裂,躺了半年,现在连走路都有点疼,工作也辞了,老婆也跟他闹离婚。“我不会那样做,跑步是为了让生活更好,不是为了把生活搞砸。”
我自己其实也是Baumann的受益者,去年碰到他之前,我是个标准的宅女,下班就躺平刷手机,160的身高体重130斤,体检也有轻度脂肪肝,每次爬楼梯到4楼就喘,那次当志愿者之后我受他影响开始跑步,最开始跑2公里都要歇好几次,现在我每次跑5公里,配速7分左右,不追求速度,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心事好像跟着汗一起流走了,半年我瘦了15斤,脂肪肝也没了,今年我还报了苏州马拉松的迷你马,跑5公里用了40分钟,拿到奖牌的时候我比拿了年终奖还开心。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业余体育的理解走入了误区,好像你不拿个名次、不跑个好成绩,就不配参与运动一样,但职业运动员的工作就是跑步,他们每天只需要考虑怎么提高成绩,有专业的教练、康复师、营养师跟着,而我们普通爱好者,要上班、要照顾家人、要应付生活里的一地鸡毛,我们的努力从来不是和职业选手比绝对值,而是和过去的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公里,今年比去年快了5分钟,跑步之后身体更健康了,心情更舒畅了,这就已经足够了。
被误读的「Baumann们」:别让「体育功利主义」毁了普通人的运动乐趣
其实体育圈里叫Baumann的人不少,除了我认识的这个跑马拉松的普通工程师,还有前国际体操联合会主席于利·鲍曼(Juri Baumann),他在任的时候做了一件特别酷的事:2022年推出了「全球业余体操爱好者联赛」,专门给没有注册过职业身份的普通人办比赛,按年龄分组,绝不允许职业选手降维打击。
之前我看到过这个联赛上海站的新闻,有个52岁的上海阿姨,退休之后才开始学体操,练了3年,拿了成年组自由操的铜牌,阿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体操,那时候没条件练,退休了才开始学,之前想参加个比赛,要么是只有小孩子能参加,要么就是和专业的年轻人比,根本比不过,现在有了这个比赛,我终于能站在赛场上了,拿不拿奖不重要,站上去我就赢了。”
你看,不管是普通跑者Baumann,还是做体育管理者的Baumann,他们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体育从少数人的领奖台,拉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但现在我们身边的体育功利主义太盛行了:跑马拉松要比配速比跑量,去健身房要比肌肉围度比撸铁重量,连跳个广场舞都要比谁跳得好谁能站C位,好像只要参与运动,就必须分出个高低胜负,不然就是白玩了。
我之前认识个小姑娘,刚学跑步2个月,看网上说“全马破4才叫入门”,硬着头皮报了全马,跑到30公里的时候膝盖疼得走不动,去医院查是半月板磨损,躺了3个月,现在再也不敢跑步了,还有个朋友去健身房练了1个月,看别人都能卧推100公斤,自己硬加重量,把腰闪了,养了小半年,这种攀比式的运动,早就违背了体育的初衷。
Baumann跟我说,在德国的周末,城市的跑步道上全是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推婴儿车的妈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大家跑得有快有慢,没有人会盯着你手腕上的手表看配速,擦肩而过的时候只会跟你说一句“加油”。“跑步是很私人的事,你跑你的6分,我跑我的5分,大家都很开心,为什么非要比个高低呢?”
Baumann的2024之约: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体育坐标」
今年金马我又去当志愿者了,这次在终点区,我远远就看到了Baumann,他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德国队跑步服,冲线的时候计时牌显示3小时27分14秒,他的老婆和女儿举着写着“爸爸最棒”的牌子在终点等他,他冲过去抱着老婆孩子转了好几个圈,看到我在旁边,特意跑过来给了我个拥抱,塞给我还是熟悉的橘子味硬糖:“我做到了!”
那天赛后一起吃饭,他说破了330之后,就不追求更快的成绩了,接下来要陪老婆练半马,明年要带女儿一起跑迷你马,“我跑步的初衷就是为了健康,现在已经做到了,接下来的目标,是让全家人都爱上运动。”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参与运动,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不用怕跑得慢被嘲笑,不用怕打得不好被嫌弃,不用为了成绩牺牲健康和生活。
现在我们身边的运动氛围其实越来越好了:城市里的健身步道越修越多,小区里的健身器材换了一批又一批,很多学校的操场周末都对外开放,我家楼下的小公园,每天早上都有打太极的老人、打羽毛球的年轻人、学轮滑的小朋友,热热闹闹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我加入的跑团里,有60岁跑全马的阿姨,有刚上大学的学生,有外卖小哥,大家跑的速度不一样,每次约跑的时候,快的会主动慢下来等慢的,没有人会笑话谁跑得慢,大家聊的最多的不是配速,是“今天跑完好舒服”“最近血压都正常了”。
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成功,你可以是像Baumann一样为了破330努力5年的跑者,也可以是每天在公园散散步的老人,可以是周末打场篮球的上班族,也可以是每天跳半小时广场舞的阿姨,只要你在运动里获得了快乐,获得了健康,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就像Baumann说的:“我跑步不是为了赢任何人,我只是为了赢那个5年前爬三楼都喘的自己。”我想,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的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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