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福建宁德柘荣县出差,傍晚路过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老远就听见哨子响:一个晒得皮肤黢黑、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的男人,正叉着腰对着场上一群半大孩子喊:“重心压下去!眼睛抬起来看队友!运个球头埋得跟捡钱似的,场上能有什么视野?” 旁边陪孩子训练的家长跟我说,这就是沈拓,在他们县城教了6年篮球的沈教练,要是放在6年前,没人能想到,这个每天蹲在球场上给小孩系鞋带、纠正运球姿势的男人,曾经是CUBA的明星后卫,当年福建浔兴队递给他的预备队员合同,算上奖金年薪能到百万,他看都没看就拒了,转头回了老家这个只有10万人口的小县城,当起了月薪几千的基层篮球教练。
我见过太多被“野路子”耽误的好苗子
沈拓今年28岁,1米85的身高,手掌上满是常年带孩子练运球磨出来的茧,胳膊上还有当年打CUBA时摔出来的疤,2017年他作为华侨大学的主力后卫,带队拿了CUBA东南赛区的冠军,场均能拿到18.2分、4.7个助攻,三分命中率稳定在42%,当时福建队的球探找了他三次,给出的合同是第一年保障薪资60万,加上赢球奖、出场费,年收入能到百万,只要他签字,当年就能进队跟训。 真正让他改变主意的是2018年春节回老家的一次偶遇。“我当时在老家的野球场打球,看见一个12岁的小孩,个头已经1米82了,但是投篮姿势歪得离谱,跳完落地膝盖直接内扣,打完球蹲在场边揉膝盖揉了半天。”沈拓说,他上去问才知道,小孩叫林小宇,特别喜欢篮球,爸妈也支持,但是县城没有专业教练,就跟着网上的短视频瞎练,每天自己在家跳500个蛙跳,投200个三分,已经疼了快半年,去医院查说是髌骨软化,再练错半年,可能这辈子都没法打高强度比赛了。 那天沈拓跟着林小宇去他家,翻出了小孩攒了半箱子的篮球明星海报,还有歪歪扭扭写着“我要打CBA”的日记本,瞬间就红了眼。“我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没人教,自己瞎练,膝盖也伤过,养了整整一年才好,我知道那种喜欢篮球却没有路走的感觉。” 过完年沈拓就给福建队回了消息,拒绝了那份合同,收拾行李回了柘荣县,在县体育中心租了半块场地,开起了篮球训练营,学费一个月只收300块,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 林小宇是他的第一个学生,刚开始纠正动作的时候,小宇还特别抵触,觉得沈教练不让他投三分、不让他练蛙跳,就是故意磨他:“我之前那么练都能拿学校比赛的冠军,为什么到你这就不行了?”沈拓也不跟他吵,每天陪他做40分钟康复训练,从脚踝发力到核心稳定一点点抠,花了3个月才把他的投篮姿势和落地习惯改过来,后来小宇的膝盖慢慢不疼了,三分命中率反而比之前高了30%,去年他作为沈拓队伍的主力中锋,拿了福建省青少年篮球赛的MVP,顺利拿到一级运动员证,现在已经被福建省青年队选走了。 “上个月小宇给我发消息,说他在省队测骨龄能长到2米08,以后说不定真能打上CBA。”沈拓掏出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你说这比我自己去打CBA有意义多了吧?”
青训不是“掐尖”,是给普通孩子留一扇门
在沈拓的训练营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报名的孩子,不管身高多少、有没有基础,只要肯认真练,他都收,这在现在的青训圈里,几乎是“离经叛道”的存在。 我去采访的那天,正好碰到15岁的陈默在练三分,他的身高只有1米65,站在一群平均身高1米8的队友里特别显眼,陈默刚来找沈拓的时候,被好几个商业训练营拒过,理由都是“身高太矮,没发展前途,浪费时间”,但是沈拓看了他打半场球,当场就收了他:“这孩子传球视野比好多1米9的孩子都好,运球稳,三分准,为什么不能打?我自己也就1米85,当年也有人说我太矮打不了CUBA,最后不也拿了东南赛区冠军?” 沈拓专门给陈默制定了训练计划,别人练内线对抗,他就练急停跳投、后撤步三分、全场传球视野,每天加练1000次传球,去年省青少年篮球赛的半决赛,陈默单场投进8个三分,拿到32分,带领队伍逆风翻盘,赛后对面的教练特意过来问沈拓:“你从哪挖来的这个小后卫?太灵了。”现在陈默已经拿到了二级运动员证,正在冲一级,目标是考厦门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 “现在国内的青训太急功近利了,到处都在‘掐尖’,只挑个子最高、跑的最快的孩子,身高不够直接就拒之门外,完全不管孩子有没有热爱、有没有球商。”沈拓说,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就因为早发育晚长个,14岁的时候比同龄人矮几厘米,就被所有训练营拒了,再也没碰过篮球,“篮球不是大个子的专属运动,要是只看身高,NBA的艾弗森、库里早就被淘汰了。” 17岁的阿明是沈拓在网吧门口“捡”来的孩子,阿明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以前天天泡网吧,还跟人打架,沈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跟人打完架,跑起来比沈拓队里的主力后卫还快,沈拓上去问他要不要来练篮球,阿明翻了个白眼说“我没钱交学费”,沈拓当场就说“免费,只要你肯来”。 刚开始阿明经常迟到,训练也不认真,沈拓也不骂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在他家楼下等他,给他带豆浆包子,陪他一起跑圈,练了半年之后,阿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去网吧,也不打架了,成绩还提升了不少,去年他以体育生的身份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抱着沈拓哭了半天:“沈教练,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说不定都进厂打工了。”现在阿明每年寒暑假都回训练营当助教,免费带更小的留守儿童练球。
体育教给孩子的,从来都不只是打球
在沈拓的训练营里,还有一条铁规:不管球打得多好,只要对长辈没礼貌、跟队友吵架、输了球就怪别人,直接停训一周,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去年有个孩子球技特别出众,是队里的主力得分手,但是打比赛的时候只要输了就骂队友,还摔球,沈拓直接把他的首发位置撤了,让他坐了整整一个月的冷板凳,哪怕有重要比赛也不让他上,孩子的家长过来找沈拓说情,说孩子马上要评一级运动员了,耽误了比赛怎么办,沈拓直接说:“球技差可以练,人品差改不了,要是他连尊重队友都不会,就算拿了一级证,以后也走不远。”后来那个孩子主动跟队友道了歉,慢慢改掉了急脾气,现在不仅拿到了一级证,还成了队里的队长,每次比赛完都会主动带着队友给对手、裁判鞠躬。 “好多家长送孩子来练球,张口就问‘什么时候能拿证’‘能不能考上大学’,好像练篮球就是为了升学加分。”沈拓说,他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23个一级运动员,也不是拿了多少省赛冠军,而是这些孩子慢慢懂得了什么是体育精神,“上次打省赛,我们队的孩子赢了球,先去扶对方受伤的队员,还给对方教练鞠躬,我站在场边看,比我当年拿CUBA冠军还激动。” 我问沈拓,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没去打CBA?他笑了笑,掏出钱包给我看,里面夹着当年福建队给他的合同复印件,还有孩子们拿的证书的照片:“偶尔也会想,要是当年去了,说不定现在也能在CBA赛场上打比赛,但是每次看到孩子们给我发消息说考上大学了、进省队了,甚至有的孩子说以后也要当基层教练,我就觉得一点都不亏,打职业是实现我一个人的梦想,教这些孩子是实现更多人的梦想,哪个更值?” 这几年沈拓的训练营名气越来越大,不少外地的家长特意把孩子送过来学,还有企业找他赞助,说一年给50万,只要把训练营改成他们的品牌名,商业化运营,学费涨几倍,他直接就拒了。“我不想把训练营做成生意,要是学费涨到几千块,那些家里穷的孩子就再也进不来了。”去年当地政府知道了他的事,专门批了一块室内篮球场给他,不用再交场地费,他干脆把学费又降了100块,还专门开了一个留守儿童免费班,每周六日免费教留守的孩子打球。
写在最后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赚快钱的人:有的商业训练营动辄几万的学费,只教能出成绩的“好苗子”,普通孩子连门槛都摸不到;有的教练拿着专业的资质,却只想着怎么割家长的韭菜,根本不在乎孩子的身体和未来。 但是沈拓不一样,他每天早上6点到球场,晚上9点才回家,一个动作要给孩子纠正几十遍,孩子渴了他给买水,孩子受伤了他送回家,挣的钱除了养家,几乎都贴给了家里穷的孩子买装备、交报名费,他没有什么宏大的口号,也从来不说自己要为中国篮球做多大贡献,就是安安静静在这个小县城里,给喜欢篮球的孩子搭了一座桥。 很多人都说中国篮球不行,说没有好苗子,说青训体系差,但我觉得,中国篮球的未来从来都不在国家队的赛场上,也不在CBA的聚光灯下,而是在沈拓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县城篮球场那些挥汗如雨的孩子手里,我们不需要太多只会喊口号的人,我们需要更多像沈拓这样,低下头、沉下心,踏踏实实给孩子铺路的人。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球场上的灯还亮着,沈拓正带着几个小队员练罚球,风一吹,场边挂着的“拓星篮球训练营”的旗子飘起来,下面的一行小字格外显眼:“让每个喜欢篮球的孩子,都有球可打。” 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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