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厦门还浸在初夏似的热风里,我蹲在2024厦门马拉松的终点媒体区，本来是等着采访冲线的国内冠军，没成想先听见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呼喊：“乌巴！乌巴！”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晒得黝黑的肯尼亚小伙举着条印着“我爱泉州”的明黄色毛巾，正晃着胳膊冲过终点线，计时牌上的数字停在2小时18分23秒，这个成绩别说国际组，就连国内男子组都排不进前三，但他冲线的架势比拿了冠军还开心，跑到观众区跟前挨个击掌，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对乌巴的名字早有耳闻，在国内的业余马拉松圈，他几乎是个无人不知的“熟面孔”：6年前从肯尼亚内罗毕的郊区村落来到中国，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大小赛事，从百公里越野到乡村半马，只要有赛道的地方，说不定就能撞见他的身影。
从内罗毕的赤脚少年，到跑遍中国的赛道常客
乌巴出生在肯尼亚内罗毕郊外的一个小村子,家里5个弟弟妹妹，他是老大，和很多肯尼亚的穷孩子一样，他最早的跑步记忆，是光着脚跑10公里上下学，“那时候家里买不起鞋，光脚跑久了脚底板磨得全是茧，后来才知道原来跑步还能穿鞋。” 肯尼亚是世界公认的长跑王国，不少出身贫寒的孩子靠跑步改变了命运，乌巴本来也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就是在老家当个农民，直到2018年，一个中国跑团的教练去肯尼亚选年轻运动员，一眼看中了他：“他不是天赋最好的，但是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肯拼。” 刚来中国的时候，乌巴只会说两句中文：“你好”“谢谢”，住的地方是义乌郊区的出租屋，一个月800块房租，冬天没有暖气，他就把所有带来的厚衣服全套在身上，早上5点准时绕着义乌江跑18公里，跑热了就一件一件往下脱，江边晨练的阿姨们都认识这个不怕冷的黑小伙，经常把兜里揣的热豆浆、茶叶蛋塞给他。 他第一次参加比赛是2018年底浙江桐庐的乡村半程马拉松，那时候他连参赛服都是借的，最后跑了1小时05分拿了第二，奖金8000块，领完奖金他在后台哭了半小时，“这钱在我们老家，我爸种3年地都赚不到。” 那两年乌巴跑得特别拼，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要跑4场比赛，北到哈尔滨，南到三亚，西到乌鲁木齐，只要有比赛他就报名，住的是几十块钱的青旅，坐的是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包里永远装着跑鞋和能量胶，还有一沓他攒的参赛证书。 他还闹过不少笑话：第一次吃火锅以为毛肚是抹布，尝了一口之后从此爱上，现在每次比完赛第一顿必吃火锅，还要加最辣的锅底；第一次跑贵州的山地马拉松，老乡塞给他几个烤红薯，他吃完了还追着人家问能不能再买两个，说比肯尼亚的木薯好吃多了。
不是所有跑者，都要站在领奖台最高处
认识乌巴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是那种“为了奖金拼命”的选手，甚至不少人说他“傻”。 去年贵州的一场山地马拉松，赛道多陡坡，难度特别大，乌巴跑到28公里的时候，看见一个50多岁的中国大叔蹲在路边抽筋，疼得脸都白了，他本来当时跑在第三的位置，停下来给大叔按了10多分钟腿，还把自己带的盐丸和能量胶都给了大叔，等他再重新跑的时候，已经掉到了第五名，本来能拿2万的奖金，最后只拿了5000块。 后来有人问他后悔不，他挠挠头笑：“奖金没了可以下次再赚，人要是出事了就麻烦了，我在赛道上跑了这么多年，谁都有难受的时候，帮一把是应该的。” 还有去年衡水湖马拉松，他跑在半程位置的时候，看见路边一个三四岁的小朋友举着个写着“击掌加油”的牌子，踮着脚够了半天没人理，他特意放慢速度，从最内侧的赛道跑到边上，蹲下来跟小朋友击了个掌，后面有个跑友拍了这段视频发在抖音上，当天就涨了100多万播放，网友都喊他“最暖黑人跑者”，他自己刷到视频的时候傻乐了半天，说“那个小朋友太可爱了，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见过不少来中国跑比赛的外籍选手，大多都是比赛前才到，比完赛领了奖金就走，连城市是什么样都没看清楚，但乌巴不一样，他每到一个地方比赛，都要留出一天时间逛一逛：去西安看兵马俑，去成都看大熊猫，去重庆吃火锅，去厦门看海，他的朋友圈里除了跑步的照片，就是各种各样的游客照，比很多中国人去过的地方都多。 他现在在泉州的一个青少年跑团当助理教练，一周有3天时间带7到12岁的小朋友练跑步，教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中文不够用就手舞足蹈地比划，口头禅是“不要急，慢慢跑，快乐最重要”，有次一个小朋友跑步摔了，坐在地上哭不想跑，乌巴就陪着他走了两公里，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光脚跑步摔得满腿是伤的故事，后来那个小朋友现在已经能跑完全程的少儿马拉松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世界是残酷的，冠军只有一个，拿不到冠军的人永远都是背景板，但认识乌巴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那些赛道上伸出的援手，那些给小朋友的鼓励，那些跑完步之后大汗淋漓的快乐，这些东西的重量，一点都不比一块金牌轻。
把中国当第二故乡的他，成了最接地气的民间文化纽带
来中国6年,乌巴的中文已经说得特别溜，不仅能跟人正常交流，还会说不少方言，去广东比赛能说两句“靓仔”，去四川能说“巴适得很”，甚至还会哼两句赵雷的《成都》，是跑友圈里有名的“中国通”。 他现在把家安在了泉州，去年还把刚大学毕业的弟弟也接来了中国，弟弟现在在广州的一家体育用品公司做翻译，兄弟俩没事就约着一起跑马拉松，他在内罗毕的老家给家里盖了两层的新房子，门口的墙上特意贴了他在中国跑马拉松拿的奖牌照片，村里的人都知道乌巴在中国出息了，不少年轻人都来问他怎么才能来中国跑比赛。 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乌巴特意买了票去现场看马拉松比赛，举着个自己写的“中肯友谊万岁”的牌子，被转播镜头拍到还上了央视的新闻，他为此开心了好几天，拍着胸脯跟朋友说“我也算为中肯友谊做贡献了”。 他现在经常给肯尼亚老家的学校寄东西，有中国产的跑鞋，有学习用品，还有他最爱吃的辣条和泡面，他跟老家的小朋友说：“中国的跑鞋特别舒服，你们好好练跑步，以后长大了也来中国跑比赛。” 上个月我跟乌巴一起吃饭，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拿到中国的永久居留证，“我喜欢中国，这里的人都很友好，我有很多朋友，能做我喜欢的跑步的工作，我想在这里定居。”
别让功利体育，埋没了普通人的体育微光
其实之前我也听过不少人说,乌巴这样的外籍选手就是“奖金猎人”，来中国就是为了赚快钱，但是接触久了才知道，这种说法有多狭隘。 去年有个小地方的马拉松，主办方私下找乌巴，说只要他来跑，哪怕最后走完全程，都给他发2万的“特邀选手奖金”，说白了就是想让他来撑场面，乌巴当时正好感冒，跑了10公里实在跑不动就退赛了，主办方要给他打钱，他直接拒绝了：“我没有跑完全程，就不该拿这个钱，跑步是很诚实的事情，骗不了人。” 这件事之后我对他的好感度直接拉满，现在我们的体育环境里，太急功近利了：跑马拉松的一定要PB，不然就好像白跑了；送孩子去练体育的，一定要拿冠军不然就浪费时间；甚至连普通人跳个广场舞、打个篮球，都要比个高下分个输赢，好像没有成绩的体育就没有意义。 但乌巴的存在，恰恰给我们提了个醒：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第一，而是强身健体，是传递快乐，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乌巴没有拿过奥运会的奖牌，甚至连国内顶级马拉松的冠军都没拿过，但是他在赛道上帮过的人，他教过的小朋友，他给周围人传递的那种乐观真诚的态度，这些价值，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珍贵。 我身边有不少跑友，之前为了PB天天逼着自己加量，跑伤了膝盖还要硬撑，认识乌巴之后都慢慢改了习惯，跑步的时候遇到有人需要帮忙就停下来帮一把，遇到小朋友要击掌就慢下来跟人击个掌，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以前跑步是跟自己较劲，现在跑步是为了开心。”
那天厦马赛后我采访乌巴,问他跑了6年马拉松，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蹲在路边喝着冰可乐，想了半天跟我说：“我以前跑步是为了赚钱养家，现在跑步是因为我真的喜欢，我有很多朋友，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能教小朋友跑步，我觉得我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那天的风特别舒服，他手里的可乐冒着泡，看台上还有粉丝喊他的名字，他挥着手回应，笑容特别灿烂。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一场马拉松吗？没有必要非要跟别人比速度，没有必要非要拿到那个别人眼里的冠军，只要你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乌巴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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