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青骓”不是在历史课本的昭陵六骏介绍里,是2022年西安马拉松的起点,我挤在浩浩荡荡的参赛队伍里热身,抬头就看见一面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团旗,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匹肋下插着箭、四蹄腾空的骏马,旁边四个明黄色的字:青骓跑团,举旗的是个头发半白的大叔,腰上别着个旧收音机,正滋滋啦啦放着秦腔《下河东》,看见我盯着旗看,他乐呵呵地凑过来:“小姑娘第一次见我们团吧?我们这马可是当年李世民打天下骑的,跑起来风都追不上,跟着我们跑,保准你能完赛!”
那次西马我果然踩着关门时间完赛了,冲过终点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这面青骓旗,大叔站在终点线外递过来一瓶脉动,还给我塞了个橘子:“不错不错,能坚持下来就是好样的,跟我们青骓一样能扛。”后来我跟着这个跑团跑了大半年的城墙夜跑,才知道这面绣着青骓的旗子背后,藏着太多普通人和体育有关的故事,那些故事没有金牌、没有热搜,却比任何专业赛事的报道都更让我明白: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每一个愿意迈开腿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青骓”。
从城墙根的3人小团伙,到绣着青骓的团旗
青骓跑团的发起人就是那个举旗的大叔,叫张建国,今年53岁,是西安本地一家老牌食品厂的退休工人,说起来他开始跑步的理由特别俗:2016年单位体检,他查出来三高加脂肪肝,医生拍着他的肚子说“再这么躺下去,下次就得支架来找你了”,他没办法,每天吃完晚饭就绕着西安城墙根遛弯,遛了半个月觉得走得太慢,试着跑了两步,没跑出100米就喘得蹲在路边咳。
最开始跟他一起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家楼下开水果店的李桂英大姐,当时46岁,因为长期站着看店,腰间盘突出犯起来连路都走不了,被医生逼着运动;另一个是当时刚高考完的邻居家小孩周宇,考砸了闷在家里半个月不出门,爸妈没办法托张建国带着孩子出来散心,三个人最开始的“训练计划”特别敷衍:每天晚上8点在安定门集合,跑500米走1000米,磨磨蹭蹭一个半小时绕城墙走半圈,结束了就去李姐的水果店分半个西瓜吃。
“当时谁想过要建什么跑团啊,就是三个没人陪的人搭个伴。”张哥现在说起当年的事还笑,“后来跑了三个多月,小宇收到了复读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跑了整整一圈城墙,13.7公里,小宇一边跑一边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咬咬牙,熬不过去的事也能熬过去,那天我们就说给我们这个小团伙起个名吧,我是老西安,从小就听老人说昭陵六骏的故事,青骓是李世民打窦建德的时候骑的,冲锋的时候身上中了五箭还能往前冲,我们这不也是跟自己的懒、跟自己的难较劲吗?就叫青骓跑团,听着就带劲。”
那面团旗还是张哥的老伴亲手绣的,她照着昭陵博物馆的青骓石刻画了样,绣了整整半个月,连马身上的五支箭都绣得清清楚楚,后来跑团的人越来越多:有每天送完外卖9点准时来报到的95后外卖员刘磊,有退休后被哮喘折腾了好几年的王秀兰阿姨,有在中学当数学老师、下班了跑两圈解压的姑娘陈萌,还有周末背着书包来跑步的初中生……现在跑团在册的有200多号人,职业从环卫工到大学教授都有,唯一的入团要求只有一条:“不拼速度,不拼成绩,能坚持下来就行。”
我去年冬天跟着他们跑过一次跨年跑,那天西安下着小雪,城墙根的跑道上结了薄薄的冰,大家都跑得很慢,张哥举着那面青骓旗走在最前面,收音机里放着《恭喜发财》,李姐兜里揣着满满一兜热乎的烤红薯,跑一段就给大家分一块,有个刚加入的小姑娘跑了两公里就摔了,坐在地上掉眼泪,王阿姨蹲下来给她拍裤子上的雪:“姑娘你看这旗上的青骓,都中了五箭还往前跑呢,摔一下算啥?我们都等你,慢慢跑。”那天我们跑到零点整,刚好跑到钟楼下面,大家举着旗子喊新年好,雪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我看着身边一个个冻得鼻子通红的普通人,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你追我赶的竞争,是一群人互相陪着,一起往前跑。
别再说“我不是运动的料”,青骓也不是天生的千里马
我经常在网上刷到有人吐槽:“跑那么慢还去参加马拉松,不是浪费名额吗?”“连个奖牌都拿不到,运动有啥用?”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起青骓跑团的人,他们大多都跑不快,参加马拉松基本都是踩着关门时间完赛,别说拿奖,很多人连年龄段的前100都进不去,但我从来没觉得他们“不配”参加比赛,反而觉得他们比很多嘲讽他们的人更懂体育的意义。
跑团里的王秀兰阿姨今年63岁,最开始来跑步的时候,揣着哮喘喷雾,走快了都喘,大家都不敢让她跑,说“阿姨你就在旁边散散步就行”,她不同意,说“我年轻的时候还能跑800米呢,凭啥现在就不行?”她每天比别人早到20分钟,先慢走两公里热身,最开始一次只能跑100米,跑了一个月加到500米,跑了半年加到3公里,去年我们跑城墙10公里欢乐跑,她居然跑完全程了,冲过终点的时候,她举着完赛奖牌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说“我都十年没敢出远门,现在居然能跑10公里,我下半年还要去爬华山!”现在她的哮喘很少犯了,上次去复查,医生都说是“运动创造的奇迹”。
那个外卖员刘磊,之前送完单就躺在出租屋刷短视频,熬到两三点才睡,25岁的年纪颈椎和腰都出了问题,爬三楼都喘,加入跑团之后,他每天送完单就来跑5公里,作息慢慢规律了,送外卖爬楼都比以前快,去年他第一次参加西马半马,穿着那双磨平了鞋底的外卖跑鞋,跑了1小时47分,拿了年龄段第42名,领完奖那天他在跑团群里发了个红包,说“我从小学习就不好,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奖状,原来我送外卖攒的腿力,也能有用啊”,后来跑团的人凑钱给他买了双新的跑鞋,他收到鞋的时候蹲在路边哭了,说长这么大,除了他爸妈,从来没人这么在意过他的爱好。
我自己之前也是个“体育废”,上学的时候800米从来没及格过,工作之后天天坐办公室,体重最高涨到160斤,爬个三楼都要歇半天,2020年的时候我爬楼梯摔了一跤,医生说我膝盖磨损程度快赶上40岁的人了,我才逼着自己开始运动,最开始跑1公里都要歇三次,跑了半个月就想放弃,是张哥每天给我发消息喊我去跑步,说“你看青骓中了五箭都能冲,你这才哪到哪”,就这么咬着牙坚持了两年,我现在也能跑完半马了,去年西马完赛的时候,我在终点抱着张哥给的橘子哭了,不是因为我跑得多快,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要拿金牌、破纪录、站在领奖台上被万人瞩目才叫有意义,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最有天赋的人,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机会,让你看见自己身体的潜力,让你知道你也能熬过那些熬不过去的坎,你也能做到你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青骓也不是天生就敢带着箭冲锋的,它也是一次一次在战场上跑出来的,我们这些普通人也一样,没有谁是天生的“运动料”,只要你愿意迈开第一步,你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
青骓踏过的不是赛道,是普通人热气腾腾的生活
现在很多人都说,运动是“有钱人的爱好”,要办健身卡、买专业装备、请私教,普通人哪有那个时间和钱?但在青骓跑团待了这么久,我反而觉得,体育是最公平的爱好,它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有一双能走路的鞋,有一条能下脚的路,你就能跑。
跑团里的人,很少有人买几千块的专业跑鞋,刘磊的新跑鞋是大家凑钱买的,也才八百多,很多阿姨穿的就是几十块的老北京布鞋,一样能跑10公里,我们跑团从来没有什么训练费、团建费,每次跑完步大家AA制吃个面,一碗油泼面12块钱,吃得特别香,李姐的水果店现在还专门设了个“跑友优惠角”,只要是穿运动服来买水果的,一律打八折,很多别的跑团的人也特意绕路来她这买水果,去年她还开了个分店,生意越来越红火,刘磊现在送外卖的时候,遇到路上有跑友跑不动了,还会停下来给人递瓶水,去年他攒够了老家县城的首付,找了个同是跑团的女朋友,今年十一就要结婚了,周宇现在在武汉读研究生,还是学校田径队的,他每年都会组织学校的同学跑公益跑,跑1公里捐1块钱,给山区的孩子买体育器材,去年他们捐了3000多块,收到了山区学校寄来的照片,孩子们拿着新的篮球、跳绳,在土操场上跑得满头汗,笑得特别开心。
我现在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去城墙根跑5公里,风从耳边吹过,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什么KPI、什么房贷、什么糟心的人际关系,全忘了,跑步的时候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只需要关注你自己的身体,腿酸了就慢一点,有劲了就快一点,那种完全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真的太爽了,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特别大的词,是要奥运会拿多少金牌,是要建多少专业的体育馆,但现在我反而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是城墙根下每天晚上都有跑步的普通人,是小区楼下的乒乓球桌永远有人占着,是周末的公园里到处都是骑自行车的小孩、打羽毛球的老人、玩飞盘的年轻人,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得到力量。
去年西马的时候,青骓跑团有30多个人参赛,大家都穿着印着青骓的团服,张哥举着那面洗得发白的团旗跑在最前面,我们在路边给他们加油的时候,看见好多别的跑团的人都跟着他们一起喊“青骓加油”,冲过终点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拍照,王阿姨拿着奖牌跟孙子视频,李姐给大家分橘子,刘磊抱着女朋友笑得特别傻,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在发光。
我那天突然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青骓,当年它跟着李世民驰骋战场,踏过的是硝烟弥漫的征途,现在我们这些普通人,跑在长安街的赛道上,跑在城墙根的跑道上,跑在自己热气腾腾的生活里,踏过的是一个个比昨天更好的日子,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青骓,我们不需要跑得多快,不需要拿多少奖,只要我们一直往前跑,不轻易停下来,我们就已经是自己的英雄了,毕竟,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都不需要多耀眼,能照亮自己的生活,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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