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领奖台上闪着光的金牌、赞助商递过来的天价合约,而是你明明知道往前一步可能会疼、会输、会摔得头破血流,还是愿意朝着心之所向多挪一步的那股“傻劲”,直到2023年深秋在万宁的国际冲浪节上见到德雷尔,我才对这句话有了最具象的感知。
万宁礁石滩的惊鸿一瞥:她被浪拍得浑身是血,第一句话却在可惜那道浪
那天本来是男子短板的决赛日,前半段天气都还好好的,下午两点多突然刮起了六七级的阵风,远处海面上的浪一下从1米多长到了3米多,岸边的裁判举着大喇叭喊所有选手立刻上岸,救生员的对讲机滋滋啦啦全是预警声,连不少比了十几年的老职业选手都抱着板往回走,说“这浪太野,下去容易出事”。
我站在礁石区的安全线后面,刚准备跟着人群往休息区走,就看见一个穿亮橙色冲浪服的姑娘扛着板往反方向跑,长头发扎成的高马尾甩得飞快,救生员冲上去拦她,她笑着摆手说“我就去看一眼,不下水”,结果转头就踩着礁石翻进了海里,划板的速度快得像一尾鱼。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有人认出她是凯特·德雷尔,那一年刚冲进世界冲浪联盟QS赛TOP10的种子选手,没过5分钟,一道近4米高的管浪直直砸在了她刚才待的等浪区,岸边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救生员的快艇立刻开过去捞人,捞上来的时候她的冲浪服已经被礁石刮破了好几个洞,胳膊和后腰全是血,人疼得脸都白了,看见岸边围着的人第一句话居然是:“刚才那道浪我差0.5秒就钻进去了,太可惜了。”
后来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3根肋骨骨裂,最少要养3个月才能碰水,我在医疗点外面碰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那根被礁石刮掉的尾鳍擦,指尖还沾着消毒水的黄印子,看见我举着相机,还特意比了个耶,说“别拍我丑的样子啊,等我好了冲个帅的给你拍”,那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把热爱看得比疼、比怕、比安全重要得多。
没有天赋buff的“野路子”:她把所有打工赚的钱,全砸进了浪里
后来我查了她的资料才知道,德雷尔根本不是什么从小被重点培养的天才选手,她的冲浪之路,完全是自己“死磕”出来的。 她出生在美国俄勒冈州一个靠海的小镇,爸爸是打渔的,妈妈在小镇超市当收银员,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连吃饱饭都要算计着来,根本没闲钱给她报什么冲浪兴趣班,14岁那年她在海滩上捡到邻居家淘汰的一块破冲浪板,板头都裂了,她自己用胶带粘了粘,就成了她的第一块板。 那时候她每天放学就抱着板往海边跑,浪大的时候就蹲在岸边看老冲浪手的动作,浪小的时候就自己抱着板下水试,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有次被浪拍在浅滩上磕掉了半颗门牙,回家不敢跟爸妈说,捂着嘴躲在车库里哭了半小时,第二天还是照样去海边。 为了攒钱买一块全新的专业冲浪板,她每天放学去超市帮人装购物袋,周末去码头帮渔民补渔网、搬渔获,手上被渔网磨得全是茧子,攒了整整8个月,才凑够了1200美元,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短板,她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块板她用了5年,板面上的划痕全是她的“军功章”,后来板断了她都没扔,钉在自己卧室的墙上当装饰。 17岁她第一次参加业余冲浪赛,站在起点的时候,周围的选手全是穿着专业赞助服、有教练跟着的小孩,只有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板上还粘着补了好几次的胶带,那场比赛她摔了3次,最后拿了倒数第二,下场的时候有个教练对着旁边的人笑,说“这种野路子也来比赛,纯纯凑热闹”,她听见了,没说话,回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下次要摸到决赛的领奖台。” 为了凑去夏威夷参加职业资格赛的钱,她20岁那年同时打了3份工:早上4点起来送报纸,白天在冲浪俱乐部当助教,晚上去餐厅当服务员,每天只睡4个小时,路上啃冷披萨当饭,住的是海边10美元一晚的露营地,连洗澡都要蹭公共淋浴间,资格赛那天她发烧到38度,站在板上都发晕,还是咬着牙冲完了全程,最后拿了第三名,拿到职业选手牌照的那一刻,她蹲在海滩上给妈妈打电话,哭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说“妈,我终于不用再给人装购物袋了”。
断肋的3个月:她终于读懂了“冲浪不是和浪对抗”
万宁那次受伤之后,我以为她最少要消沉一阵子,毕竟对于职业冲浪选手来说,肋骨受伤几乎等于半只脚暂时离开了赛场,养不好甚至会影响职业生涯,结果我刷她的社交账号,发现她根本闲不住:不能下水,就每天坐在海边看潮汐表,把万宁周边海域每个月的潮汐变化、浪的走向背得滚瓜烂熟;不能做剧烈运动,就对着自己之前的比赛视频一帧一帧扣动作,把之前发力不对的地方全标了出来;还天天跟着当地的老渔民出海,学怎么看云识天气,怎么判断暗流的位置。 我2024年年初在三亚的冲浪公益活动上又碰到她的时候,她刚伤愈复出没多久,整个人晒得更黑了,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还是和之前一样亮,她正在教几个有听力障碍的小孩站板,蹲在地上给小孩做示范,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休息的时候我问她,上次被浪拍断肋骨的时候,有没有过一瞬间不想再冲了? 她手里捏着半瓶椰子水,想了想说:“当然有啊,当时躺在沙滩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想我图啥啊,好好待着不好吗?但是后来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之前冲浪总想着要‘赢过浪’,浪越大我越要往上冲,总觉得只要我力气够大,就能征服它,结果反而摔得最惨,养伤的那3个月我才明白,冲浪哪里是和浪对抗啊,你得跟着浪的劲走,它往左你就往左,它抬起来你就跟着站起来,你顺着它的力,反而能站得更稳。” 她伤愈之后的第一场比赛是QS系列赛的三亚站,那天的浪况同样不好,很多选手都因为判断失误摔了板,只有德雷尔全程像粘在板上一样,每一道浪都踩得刚刚好,最后毫无悬念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没有穿赞助商准备的礼服,穿的是平时冲浪的速干衣,脚上还蹬着人字拖,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这个冠军不是我赢了浪,是浪愿意带我玩”。
我们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没有裁判的冲浪
那次活动之后我和德雷尔成了朋友,有时候我工作遇到瓶颈,就会翻她的朋友圈看,她不是在海里冲浪,就是在海边捡垃圾、教小朋友冲浪,很少发什么抱怨的内容,简介里只有一行字:“浪不会等人,但你永远可以等适合你的那道浪。”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要更快更高更强,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但是德雷尔改变了我的这个想法,2022年她状态最差的时候,连续5场比赛都没进决赛,赞助商要跟她解约,网上好多人骂她“江郎才尽”,她直接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关了手机,在泰国的一个小海岛上待着,每天跟着当地渔民出海打渔,帮当地人修房子,连冲浪板都没碰。 回来之后她发了一条长文,说:“我之前总想着要拿冠军,要对得起赞助商的钱,要对得起别人的期待,差点忘了我当初喜欢冲浪,只是因为站在板上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太舒服了,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要拿什么冠军,只要能下海我就开心。” 我身边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前两年卷到每天只睡3个小时,去年体检查出来3级乳腺结节,医生说再熬下去就要癌变了,我带她去万宁体验了一次冲浪,她站在板上第一次成功冲到岸边的时候,站在海里哭了好久,说“我活了28年,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不用赶时间’,浪来的时候我就站,浪不来我就等,不用怕比别人慢,不用怕完不成KPI”。 回去之后她就辞了996的工作,去了一家户外俱乐部做活动策划,现在每个月工资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但是每天都能晒到太阳,周末就去周边的山里徒步、海边冲浪,结节上个月复查的时候已经缩小了很多,她跟我说,之前总觉得人生就要拼命往前跑,要跑赢所有人,现在才知道,就像德雷尔说的那样,你不用非要跟浪对着干,不用非要冲最大的那道浪,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哪怕慢一点,也能走得很远。 现在的德雷尔,除了必要的比赛,大部分时间都在全世界各个海边跑,免费教经济条件不好的孩子冲浪,还做了个公益账号,专门科普冲浪的安全知识,粉丝不多,只有十几万,但是每条视频她都拍得特别认真,去年年底她拿了世界冲浪联盟的年度最佳女运动员,领奖台上记者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她笑着说:“没有什么目标,只要我还能冲得动,就一直冲,冲不动了就当教练,教更多的人感受站在浪尖的快乐。”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没有裁判、没有终点线的冲浪,有的人总盯着别人的板,总想着要冲最大的浪、拿最多的掌声,反而容易被浪拍得头破血流;有的人就像德雷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上,哪怕摔得浑身是伤,也记得自己站在板上的快乐。 浪从来不会偏向任何人,你不用急,也不用怕,只要你站得稳,总能等到属于你的那道浪,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这是德雷尔教给我的,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过别人,而是教你怎么找到和自己、和世界相处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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