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体育记者的第五年,我渐渐不爱往顶级赛事的VIP席钻了。 上个月去杭州采访亚运会，看完苏炳添的百米决赛我就提前溜了，蹲在亚运村外面的街边公园，看一群大爷光着膀子打夜球，篮板是旧的，球皮都磨掉了色，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偶尔会冲过来捡飞出去的篮球，嗔怪一句“小伙子们看着点”，整个球场的笑声比亚运赛场的欢呼声还戳人。 上周六我又蹲在了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线后面，没有等冠军冲线，架着相机专门拍那些过了关门时间还在往前挪的普通人：有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小姑娘，有背着娃的爸爸，有把号码布贴在保洁工作服外面的环卫工人，还有个外卖小哥，手里还攥着没送完的餐，跑过终点的时候第一时间掏手机给客户打电话：“不好意思啊姐，我刚跑马拉松路过这里，耽误了10分钟，马上给您送上去。” 很多人问我，你一个跑过三届奥运的体育记者，放着明星运动员不采，天天拍这些普通人有什么意思？我每次都给他们看我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38岁的全职妈妈李梅举着马拉松完赛奖牌，脸晒得通红，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在发光，旁边站着她8岁的儿子，举着个写着“妈妈是超级英雄”的纸牌，比她还开心。 这是我见过的，体育最美好的样子。
被马拉松奖牌拯救的38岁全职妈妈：跑道上我不是谁的老婆谁的妈，我就是我自己
2021年我第一次见李梅的时候,她刚加入小区的跑团不到一个月，跑1公里就要歇三次，体重142斤，说话总是低着头，说“我就是在家闲的，出来凑个热闹”，那时候她刚生完二胎两年，老大上小学，老二刚送幼儿园，做了6年全职妈妈的她，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6点半起床做早饭，7点半送老大上学，8点回来收拾老二的东西送幼儿园，然后买菜、做家务、洗一家人的衣服，下午3点半接老二，5点半接老大，晚上辅导作业到10点，等孩子都睡了，她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两点都睡不着。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没用，”李梅跟我说，“老公赚钱养家，我每天就在家干这些没价值的事，买个超过100块的护肤品都要犹豫半天，去年同学聚会，我站在镜子前面试了七八件衣服，都觉得自己穿什么都不好看，最后干脆没去。” 她开始跑步纯粹是被楼下跑团的张姐硬拉去的，张姐跟她说“你跟我跑两天，保准你觉睡得香”，第一次夜跑，她刚跑了500米就蹲在路边吐，张姐给她递了瓶温水，说“我刚开始跑的时候还不如你呢，慢慢来，不着急”。 就这么慢慢跑，从500米到1公里，从3公里到5公里，跑了三个月，她第一次能跑完10公里的时候，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今天我也太牛了吧”，那是她生完孩子之后第一次发跟“家庭”无关的朋友圈，下面有三十多个赞，她老公在下面评论：“老婆真棒，晚上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火锅。” 去年她报了厦门马拉松的半程项目，2小时47分完赛，拿到奖牌的那天，她把奖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两个孩子围着她蹦，说“妈妈你太厉害了”，老公给她买了个最新款的运动手表，说“以后你跑步的时间我来带孩子，你放心去跑”。 现在的李梅，已经是小区跑团的副团长了，每周都会组织小区里的全职妈妈一起跑，还搞了个“带娃跑”的活动，周末的时候大家推着婴儿车一起跑5公里，好多之前跟她一样焦虑的妈妈，跑了几个月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我曾经问过她，你觉得跑步给你带来的最大改变是什么？她想了半天说：“之前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就是围着老公孩子转的，现在我才知道，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老婆是妈妈，跑在跑道上的时候，没有人叫我给孩子做饭，没有人催我做家务，我就听着歌往前跑，风刮在脸上的感觉，真的太爽了。” 这是我作为体育记者，最想让大家看到的体育的价值：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能拥有的荣光，它是每一个普通人，能抓在手里的、改变自己生活的力量，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那种“体育就是要赢”的论调，好像你跑不进3小时就不配跑马拉松，打不了职业就不配打球，凭什么啊？李梅跑半马要2小时47分，比专业选手慢了一个多小时，但那枚奖牌的重量，在我心里，不比奥运金牌轻。
外卖箱上绑着越野跑号码布的95后小伙：跑起来的时候，我忘了我在赶单
李梅的跑团里,还有个特别的成员，95年的杨凯，是个外卖员，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送完一单外卖，穿着黄色的工作服，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跑鞋，跑团活动结束之后，他从电动车的储物箱里掏出外卖头盔，跨上车就去接下一单了。 杨凯是安徽阜阳人，2019年来杭州跑外卖，刚来的时候为了多赚钱，每天从早上7点跑到凌晨1点，一天能跑五六十单，吃不上饭是常事，一年就住了三次院，一次是急性肠胃炎，一次是腰间盘突出，还有一次是下雨天骑车摔了，胳膊缝了7针。 “那时候觉得日子没奔头，”杨凯跟我说，“每天除了跑单就是睡觉，房租涨了要愁，单子少了要愁，老家爸妈身体不好还要寄钱回去，有时候跑单跑到凌晨，坐在江边抽烟，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开始跑步是2022年的春天，那天他送单去西湖边的龙坞茶村，刚好赶上那边办一个小型的山地越野赛，好多人穿着运动服往山上跑，风一吹，路边的茶树香飘过来，他突然就觉得，好像跑起来的感觉也挺好的。 那天他送完那单，就跟着大部队跑了两公里，穿的还是平时送单的帆布鞋，跑下来出了一身汗，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回去之后他就从二手平台花50块钱买了一双旧的跑鞋，每天送单的间隙，只要有10分钟的空闲，就找个公园跑两圈。 去年他报名了杭州本地的一个10公里越野赛，跑了第3名，奖金500块，他拿这个钱给正在上高中的妹妹买了个新的学习平板，自己只花200块买了一双新的跑鞋，“我妹妹今年要考大学了，她之前就想要个平板上网课，我这个奖刚好够，”他说的时候笑得特别骄傲，“比我一天跑100单还开心。” 现在杨凯每次去参加比赛，都会把号码布绑在自己的外卖箱上，有时候送单的时候客户看到了，会主动跟他说“不着急，你慢慢来，跑步加油”，还有个开运动用品店的客户，上次给他塞了两套新的运动服，说“以后你比赛就穿这个，我赞助你”。 我问过他，你每天跑单已经够累了，为什么还要花时间跑步啊？他说：“跑单的时候我是为了生活，跑越野的时候我是为了自己，跑在山里面的时候，听不到系统的派单声，不用怕超时扣钱，就看着树看着山，风一吹，什么烦恼都没了。” 很多人说体育是富人的运动，没有几千块的跑鞋，没有专门的训练时间，没有私教就玩不了体育，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把杨凯的故事甩在他脸上，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它不会管你是月入十万的白领，还是月入五千的外卖员，不会管你穿的是几千块的碳板鞋还是几十块的帆布鞋，你付出多少汗水，就能得到多少回报，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收获，这种确定性，是很多东西都给不了你的。 杨凯跟我说，他今年的目标是跑一个全程的山地越野赛，以后攒够了钱，想回老家开一个专门给小孩的跑步培训班，“我小时候就喜欢跑，但是那时候没有条件学，我想让老家的小孩，也能体会到跑步的快乐。”你看，体育给普通人的，从来不止是健康的身体，还有对未来的盼头。
被“自律焦虑”绑架的大众体育：我们不需要马甲线，只需要一个动起来的理由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最多的对体育的误解，体育等于自律，等于好身材”。 刷短视频的时候，总能刷到那种“30天练出马甲线”“每天10分钟，瘦掉20斤”的视频，下面的评论全是“我做不到，我太懒了”“我是不是不配运动”，还有那种贩卖焦虑的言论：“连自己的身材都管理不好，你还能做好什么事？” 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什么时候体育变成了制造焦虑的工具了？ 我家楼下的社区乒乓球馆里，有个72岁的张大爷，5年前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都要拄拐，医生让他多活动，他就每天拉着老伴去打乒乓球，一开始连球拍都拿不稳，球飞过来接不住，急得满头汗，就这么打了5年，现在他走路已经不用拄拐了，上个月社区的老年乒乓球赛，他跟老伴拿了混双第三名，奖品是两桶食用油，他俩吃了半年都没吃完。 张大爷跟我说：“我打乒乓球也不想拿什么奖，就是每天出来活动活动，跟老伙计聊聊天，出出汗，比吃什么保健品都强。”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原本的样子啊，它不需要你有什么目标，不需要你练出马甲线，不需要你跑多快，只要你动起来，觉得开心，那就够了。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运动心理学的专家，她跟我说，现在很多人之所以不爱运动，就是被网上那些“完美运动模板”吓住了，觉得自己跑不了5公里，做不了100个俯卧撑，就不配运动，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下班回家提前两站地铁下来走走路，是运动；周末跟朋友去公园打半个小时羽毛球，是运动；在家带娃的时候跟着孩子跑两圈，也是运动，体育没有那么高的门槛，也不需要你有多自律，只要你觉得动起来比躺着舒服，那就够了。 我特别不认同现在很多人说的“体育是精英阶层的生活方式”，好像你没有年卡，没有私教，没有一身名牌运动服，就不配谈体育，体育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人在橄榄树下跑步的时候，也没有碳板鞋没有运动手表，他们就是单纯的喜欢跑而已，怎么到了现在，反而变得这么复杂了？ 我前阵子在小区里看到几个小朋友，拿着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线，就开始比赛立定跳远，跳得最远的那个小孩，得到了半块棒棒糖，笑得脸都皱成了包子，你看，小朋友都懂的道理，我们大人反而不懂了：体育的本质，就是快乐啊。
从“看体育”到“玩体育”：这才是中国体育产业真正的未来
作为一个跑了多年体育口的记者,我最近最大的感受就是，中国的体育产业，真的变天了。 前几年大家聊体育产业，聊的都是顶级赛事IP，是球鞋品牌的市值，是CBA的转播费，好像体育产业就是赚有钱人的钱，赚年轻人的钱，但是这两年你再看，火的是什么？是小区门口的老年柔力球培训班，是周末约都约不上的亲子攀岩馆，是每个城市都有的、人员爆满的业余跑团。 我查过一组数据，2023年，全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达到了38.2%，全年举办的路跑赛事超过了3000场，参与人次超过了1000万，其中80%的参与者都是像李梅、杨凯这样的普通人，不是专业运动员。 我家楼下去年开了个专门服务中老年人的运动馆，里面有乒乓球台、台球桌，还有专门教柔力球、太极拳的老师，一个月的会员费只要30块钱，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都排着队，老板跟我说，原本以为开这个馆赚不到钱，没想到现在会员已经有300多个人了，比旁边的健身房生意还好。 还有我之前采访过的一个做跑团服务的创业者，他之前是做马拉松赛事运营的，之前办赛事都是拉大品牌赞助，服务专业选手，现在他专门给各个城市的业余跑团做服务：给跑团对接免费的存包点，给经济困难的跑者拉赞助送装备，还专门给全职妈妈跑团对接了免费的临时托管服务，让妈妈们跑步的时候不用担心没人看孩子，现在他的服务已经覆盖了全国200多个跑团，用户超过了10万人。 他跟我说：“之前总觉得体育产业要做高大上的东西，现在才知道，普通人的需求才是最大的市场，你给专业选手做一双一万块的跑鞋，一年卖不了几双，但是你给普通人做一双一百块的、舒服的跑鞋，一年能卖几百万双。” 是啊，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常年排第一，不是我们有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是8岁的小孩还是80岁的老人，不管你是月薪五千还是月薪五万，不管你是住在一线城市还是小县城，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场地，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上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最后一个完赛的是68岁的王大爷，他拄着登山杖，走了6小时27分钟才到终点，比关门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但是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没有走，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他接过完赛奖牌的时候，把奖牌举得高高的，笑得像个第一次拿到奖状的小学生。 我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发在了我的朋友圈，配文是：“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棒的样子。” 下面有个评论我印象特别深：“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离我很远，现在我决定，明天早上起来去小区跑两圈。” 你看，这就是我们这些体育记者，愿意花时间去记录普通人的运动故事的原因：我们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成为专业运动员，我们只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体育从来都不遥远，你穿上跑鞋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跑起来吧，风会在终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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