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在北京朝阳区常营的一个社区美育中心见到李沐霏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攥着粉色丝带的5岁小女孩擦手上的巧克力印,浅紫色的训练服洗得有点发白,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黑皮筋扎着,额头上还挂着汗,要不是她领口别着的那枚2014年仁川亚运会的纪念徽章,你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个说话软乎乎的姑娘,和前国家队艺术体操运动员、亚运会铜牌得主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那天她刚给20个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上完公益艺体课,包里还装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沓给孩子准备的小贴纸。“以前我站在赛场上,想的是怎么把动作做到最完美,怎么拿更高的分;现在我站在教室里,想的是怎么让孩子觉得好玩,怎么让她们敢放开手跳。”李沐霏笑着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12年国家队生涯:我见过艺术体操最耀眼的光,也尝过最暗的苦
李沐霏和艺术体操的缘分,始于6岁那年,小时候她个子比同龄人高,体态又软,被苏州体校的艺体教练一眼相中,从此就开始了“早上5点起,晚上9点下课”的训练生活,12岁入选国家队之后,她更是把家安在了训练馆里,一年到头除了比赛,几乎没有出过训练基地的大门。
“很多人都觉得艺术体操是‘花瓶项目’,说我们就是长得漂亮,穿着亮片服跳跳舞就能拿奖,其实根本不是。”说起大众对艺体的误解,李沐霏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无奈,她给我算了一笔账:一套1分40秒的个人全能动作,要完成12个以上的难度动作,抛接器械的高度不能低于6米,转体要够数,跳跃要够高,差0.1分可能就和奖牌失之交臂,为了练一个抛接圈的动作,她们一天要扔几百次圈,砸到脸、砸到身上是常事,李沐霏右嘴角的那个小疤,就是16岁那年练圈操的时候,飞过来的圈直接砸在脸上,缝了3针留下的,第二天她就带着遮瑕膏回了训练场,因为“表情管理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总不能因为疼就皱着眉上场”。
最苦的是2014年仁川亚运会备赛那段时间,离比赛还有20天的时候,她在训练的时候崴了脚,外侧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静养1个月。“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不能退,我练了10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咬着牙打了封闭上场,一套动作跳下来,脚肿得连比赛鞋都脱不下来,最后中国队拿到了团体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亮片往下掉,连国歌都唱得发颤。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竞技体育的残酷”的认知,往往只停留在“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的结果上,却很少有人看见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背后到底扛了多少伤、咬了多少次牙,李沐霏的腰上至今还有旧伤,阴雨天会疼得睡不着,手上全是练器械磨出来的茧子,这些藏在光鲜背后的痕迹,才是艺术体操最真实的注脚:哪有什么天生的“台上美”,不过是成千上万次摔出来、练出来的结果。
退役后我拒绝了名校offer和商业签约,跑去社区开100块钱一节的艺体课
2018年,23岁的李沐霏因为腰伤选择了退役,摆在她面前的路有很多:北体大的保研邀请早就发来了,还有好几家经纪公司找她签约,开的价是一场商演5万块,只要拍短视频、接商演,一年赚几百万根本不是问题,她犹豫了半个月,最后全部拒绝了,提着行李箱回了老家苏州。
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是她退役前回老家,碰到邻居家的小女孩,说特别喜欢电视里的艺体姐姐,想学丝带操,但是家长问了一圈当地的机构,要么一年学费要十几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要么老师根本不是专业出身,教的动作错漏百出,还有的机构直接说“我们只招有天赋、以后走专业路线的孩子,普通孩子学了没用”,后来她去苏州的一所小学做公益分享,问台下40个小女孩“谁知道艺术体操是什么”,只有2个孩子举手,剩下的都以为是“跳芭蕾的”或者“拉拉队”。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练了12年的艺体,要是只能让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孩子接触到,那我学这些东西的意义是什么?”李沐霏说,她拿着自己攒的20万奖金,在北京租了个100平的工作室,专门做大众艺体普及,一节课只收100块钱,比市面上的机构便宜了三分之二,还开了免费的公益课,专门收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
刚开始的时候特别难,第一个月工作室只招到3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朋友家的孩子,过来“捧场”的,夏天工作室空调坏了,她舍不得花钱修,给孩子扇着扇子上课,自己后背湿得能拧出水,还有家长站在教室门口质疑她:“我家孩子又不想当世界冠军,学这个干嘛?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学奥数。”她也不反驳,就把孩子上课前后的体态照片给家长看:有个小女孩之前含胸驼背,坐都坐不直,上了3个月课,背挺得特别直,连学校老师都问家长给孩子报了什么班;还有个小女孩特别内向,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学了半年带操,主动报名参加了小区的春晚,表演完下台的时候,抱着她哭说“老师我第一次敢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
我特别认同李沐霏的一个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之前太偏向“精英竞技”了,好像学体育就必须要拿奖牌、当冠军,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实际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奖,而是让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健康的身体、自信的心态,和感知美的能力,就像李沐霏说的:“不是只有要当专业运动员的孩子才配学艺体,普通女孩练一练,体态变好了,性格开朗了,敢展示自己了,这比拿多少奖牌都有意义。”
被骂“浪费国家培养资源”的时候,我看见1000个小女孩手里的丝带在发光
李沐霏的工作室慢慢做起来之后,争议也跟着来了,有人在她的短视频评论区骂她:“国家队花了那么多资源培养你,你不去当专业教练冲奥运成绩,跑来教小孩玩,简直是浪费国家的钱。”还有同行嘲讽她“拉低了艺术体操的门槛”,说艺体本身就是精英项目,普通人学就是糟蹋了这个项目的高雅。
她刚开始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也委屈,躲在工作室里哭,直到去年她去贵州黔东南的一所小学做公益支教,遇到了10岁的小敏,小敏家是种橘子的,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她跟着奶奶生活,从来没上过任何兴趣班,第一次摸到李沐霏带去的丝带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光,攥着丝带不肯撒手,李沐霏给她们上了一周的课,临走的时候小敏给她塞了个用绳子编的“丝带”,说“老师我以后也要跳得像你一样好看”。 半年后李沐霏收到了小敏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还有一张奖状:小敏跟着她发在网上的免费教学视频练,参加了贵州省的少儿艺体比赛,拿了业余组的铜奖,橘子上面还贴了小敏自己画的粉色丝带,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李老师”,那一刻李沐霏突然觉得,那些骂她的话都不重要了。 “什么叫浪费国家培养?要是我学了12年的东西,只能藏在专业队的训练馆里,只有少数人能接触到,那才是真的浪费。”李沐霏说,现在她的公益课已经进了北京12个社区、8所小学,有超过2000个孩子上过她的课,其中还有100多个留守儿童和残障儿童,有个听障小女孩,听不到音乐,李沐霏就把音响放在地上,让她踩着地板的震动找节奏,学了半年之后,小女孩在残联的晚会上表演了带操,台下的观众全都站起来给她鼓掌。 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只看她拿了多少奖牌,而是看她退役之后,能给这个项目、给普通人带来什么,我们国家有太多专业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转行,要么继续留在精英体系里,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大众普及,但恰恰是这些往下走的工作,才是一个项目能长久发展的根基,当越来越多的普通孩子能摸到艺体的丝带、能在操场上跑跳,这个项目才算是真的“活”了,而不是只存在于电视里的比赛转播中。
我想给所有女孩说:美从来不是标准答案
现在的李沐霏,除了上课之外,还在拍免费的艺体科普视频,发在网上给三四线城市的孩子看,她的视频里从来没有清一色的“白幼瘦”女孩,有戴眼镜的、有脸上长雀斑的、有胖乎乎的,她们拿着丝带跳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 “很多人觉得学艺体的女孩必须要瘦、要白、要长得好看,我就偏不。”李沐霏说,她收学生从来没有外貌和身材要求,有个小女孩有点胖,家长特意找过来问要不要让孩子节食减肥,她直接拒绝了:“艺体的美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瘦,你做动作的时候舒展、自信,那就是最美的。”那个小女孩虽然有点胖,但是力量足,控球特别稳,去年还拿了北京市少儿艺体比赛球操项目的金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笑得比谁都灿烂。 李沐霏说,她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让艺体进入更多的学校课后服务,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花几万块钱的学费,就能接触到专业的艺体课程。“以前我觉得,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现在我看着教室里的孩子拿着丝带跑,看着她们从不敢说话到敢站在台上表演,我觉得这些孩子的笑脸,才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牌。”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是下课时间,一群小女孩围着李沐霏,叽叽喳喳给她看自己刚学会的转丝带动作,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飘起来的丝带上,像一片流动的彩虹,我突然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这些普通孩子眼里的光,是她们在运动里获得的自信和快乐,而像李沐霏这样愿意俯下身来,把光带给更多普通人的运动员,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榜样,毕竟,只有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乐趣,我们的体育事业,才算是真的站起来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