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去家附近开了20年的老球馆打球,刚进门就看见场边的休息椅上坐了个穿艾弗森3号复古球衣的大叔,看起来得有40多岁,左脚踝缠着厚厚的护具,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2006年的篮球报,正盯着场上跑跳的年轻人笑,我给他递了瓶冰矿泉水,坐下来聊了两句,他说年轻的时候是艾弗森的死忠,当年打校队比赛摔断了脚踝之后就很少上场了,但每周都要来球馆坐两个小时,“哪怕不打,闻闻地板上的橡胶味、汗味,就觉得舒服。”
那天和他聊了很久,聊到他当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第一件盗版艾弗森球衣,聊到他为了看艾弗森单挑OK组合的总决赛,翘了高考前的第三次模考,突然就觉得,对我们这些普通球迷来说,NBA哪里是远在北美的商业体育赛事啊,它明明是刻在我们生活里的、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和我们的青春、我们的人生选择、我们的喜怒哀乐,早就绑在了一起。
攒钱买海报的学生时代,NBA是我们藏在课本里的秘密热爱
我第一次对NBA有实感,是高中同桌大强带给我的,2008年的高中,不让带手机,教室里唯一的多媒体只有老师上课才能用,我们了解NBA的唯一渠道,就是每周两期的《篮球先锋报》,一份报纸一块钱,大强每天把3块钱的早餐预算省出1块,攒一周刚好够买两份,每次报纸刚到,他就偷偷塞在数学书里,上课的时候低着头翻,周围围了一圈男生,连呼吸都放轻。
我到现在都记得火箭22连胜的那场收官战,我们整个班的男生凑在教室最后一排,用一个只能收到体育频道的小收音机听文字直播,姚明最后投进致胜中投的时候,我们没忍住喊出了声,被正在讲卷子的班主任抓了个正着,十几个人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下午,但是没人觉得委屈,下课的时候还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进球。
那时候大强最大的愿望,就是买一件正版的麦迪1号球衣,一件球衣要300多,对高中生来说是天文数字,他放暑假的时候去餐馆打了一个月的零工,每天洗盘子到10点,终于把球衣买回了家,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只有周末去打球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套上,后来麦迪被火箭交易的新闻出来的那天,他抱着那件球衣在宿舍哭了半宿,我们几个室友劝了好久都劝不住。
现在大强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每天996,头发都快掉光了,但是他家衣柜的最显眼位置,还是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麦迪球衣,上次我们约球他还穿了,虽然跑两步就喘,最后投中绝杀的那一刻,我们还是像高中时候那样,围着他喊得整个球馆都听得见。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给大洋彼岸的球星花钱花精力,是闲的没事干,但只有经历过那种被试卷和排名填满的高中生活的人才懂,那些夹在数学书里的报纸剪报,那些贴在宿舍墙上的球星海报,那些躲在被窝里用老人机刷文字直播的夜晚,是我们枯燥青春里为数不多的、不需要任何成本就能获得的快乐,我们追的哪里是球星啊,我们追的是那个不用考虑升学、不用考虑前途,只要一个进球就能开心一整天的自己。
NBA教会我们的道理,早成了我们和生活对打的底气
我以前也觉得,看球就是个娱乐消遣,直到前几年我堂哥创业失败的事,才让我意识到,那些我们看了无数遍的NBA故事,早就在潜移默化里变成了我们和生活对打的底气。
堂哥2019年开了个小设计公司,刚走上正轨就遇上了疫情,客户纷纷解约,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他把车卖了还是欠了30多万,老婆差点和他离婚,他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半个月不出门,家里人都怕他想不开,后来有天他主动给我发消息,说翻到了以前存的2011年小牛夺冠的全系列纪录片,连着看了三遍,边看边哭。
他说看着诺维茨基被骂了10年“软蛋”,看着小牛年年季后赛被黑八、被逆转,看着33岁的诺维茨基带着一群30多岁的老队友,不抱团、不找帮手,硬生生掀翻了如日中天的热火三巨头,尤其是看到诺维茨基发烧到39度还上场砍了20多分,最后赢了比赛躲在球员通道哭的镜头,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这点坎算什么啊。
第二天他就去注册了闪送员,每天跑12个小时,雨天雪天都不休息,跑了两年终于把30万外债还清了,去年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超市,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就贴着诺维茨基夺冠的海报,他说现在每次遇到难搞的客户、遇上进货压货的烦心事,抬头看一眼海报,就觉得没什么熬不过去的。
还有我朋友的妹妹,一个身高只有1米5的姑娘,上学的时候因为个子矮特别自卑,运动会报名没人愿意和她组队,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后来她偶然在电视上看到库里的比赛,1米88的身高在长人如林的NBA里也算小个子,刚进联盟的时候被所有人嘲讽“太瘦打不了NBA”,最后却用三分球改变了整个篮球的时代,她那时候把库里的海报贴在书桌前,考研的时候每天学到凌晨两点,熬不住了就看一眼海报,最后考上了985的计算机研究生,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上个月库里中国行,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前排的票,举着的牌子上写着“从1米5的小个子到产品经理,谢谢你给我的勇气”,库里看到之后特意冲她挥了挥手,她回来之后哭了整整一路。
我从来都不觉得看球是不务正业,你在NBA里能看见最朴素的人生道理:你会看见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吉米·巴特勒,从边缘替补打成了联盟超巨;你会看见落选秀弗雷泽,在季后赛里砍下50分送夺冠热门回家;你会看见跟腱断裂的杜兰特,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康复,回来还是联盟最顶尖的得分手,这些故事从来都不是爽文,是真真切切的“努力能改变命运”的样本,是你在被领导骂、被生活刁难的时候,想起来就能多撑一会的底气。
总有人说NBA变了,其实变的不过是我们看球的心境
这两年总能在网上看到老球迷吐槽:“现在的NBA真的没法看,体毛哨满天飞,球员动不动就抱团,一点以前的血性都没有。”我以前也跟着这么觉得,直到去年大强带他10岁的儿子去看NBA中国赛,回来之后跟我说的话,才让我改变了想法。
大强以前是坚定的“老球才好看”党,每次看到现在的年轻球员打球,都要吐槽两句“太软”,他儿子是文班亚马的死忠粉,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就为了去现场看文班,大强本来是抱着陪儿子的心态去的,结果看到文班一个背后运球隔扣了对手的时候,他儿子站在椅子上跳着喊,脸都涨红了,那个瞬间大强说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当年看麦迪35秒13分的时候,也是这么激动,也是这么不管不顾的喊。
回家之后他主动给儿子买了正版的文班亚马球衣,和自己那件旧麦迪球衣挂在同一个衣柜里,他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我们那代的球星才是最好的,现在才明白,不是NBA不好看了,是我们没时间看了。”
对啊,我们现在再也没有一下午的时间,蹲在电视前安安稳稳看完一整场比赛,看到精彩的进球还能和身边的朋友击掌;我们再也不会为了“科比和詹姆斯谁更厉害”这个问题,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一下课就拉着人去球场单挑分胜负;我们要加班赶方案,要接孩子放学,要还房贷车贷,要应付生活里各种各样的琐碎,留给看球的时间,只剩下上下班路上刷到的两分钟集锦。
去年詹姆斯破40000分的那天,我的朋友圈里好多平时根本不发动态的中年男人,都转了那条新闻,配文几乎都是同一句话:“我的青春也拿到40000分了”,詹姆斯打了20年,我们从小学看到工作,从穿着校服在球场跑,到穿着西装挤地铁,他就像一个时间的参照物,提醒着我们:你看,还有人在你长大的路上,一直往前跑。
其实NBA真的没变过,规则变了、球员变了、打法变了,但是它的内核从来没变过:它永远在给人造梦,永远在告诉普通人,只要你够努力够热爱,你就能在自己的领域发光,我们觉得它不好看了,不过是因为我们长大了,肩上的担子重了,我们怀念的哪里是10年前的NBA,我们怀念的是10年前那个有大把时间浪费在热爱上、敢爱敢恨的自己。
篮球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但热爱是
那天和穿艾弗森球衣的大叔聊到最后,他跟我说,他现在开了个水果店,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进货,忙到晚上九点才关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只要有空来球馆坐两个小时,看看年轻人打球,就觉得什么疲惫都没了。“我现在早就不想什么打职业的事了,但是每次看到艾弗森咬着牙往人堆里冲的视频,还是觉得有劲,卖货遇到再难缠的客户,想想那股劲,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们小区有个篮球群,里面什么职业的人都有:有教数学的老师,有每天送快递的小哥,有朝九晚五的公务员,还有刚上初中的学生,不管水平怎么样,每周六都要约着打两个小时球,上次我们和隔壁小区打友谊赛输了,大家凑在路边的烧烤摊吃串,聊起当年和NBA有关的蠢事:有人为了看科比退役战,翘了班被扣了全勤奖,一点都不后悔;有人第一次和女朋友约会,就是带她去网吧看NBA的季后赛,最后成了他老婆;有人结婚的时候,婚礼的入场曲用的就是NBA的主题曲《Fighter》。
前阵子我刷到一条短视频,是山区的一所希望小学,孩子们穿着好心人捐的旧NBA球衣,在水泥地上打球,篮筐是用铁丝弯的,篮球都磨掉了皮,但是他们跑的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你说他们懂什么是薪资空间、什么是战术体系、什么是季后赛吗?不一定,但是他们知道把球投进篮筐的那一刻,是真的开心,这就够了。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需要什么门槛,不需要你懂所有的战术,不需要你能说清每个球星的生涯数据,只要你在某一个时刻,因为一个进球开心过,因为一个逆袭的故事感动过,因为一个球员的坚持受到过鼓励,这就够了,NBA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赛事IP,它是我们和老朋友聊天的共同话题,是我们失意时候的情绪出口,是我们平凡生活里的一点小甜头。
前几天整理旧东西的时候,我翻出了高中时候攒的一摞《篮球先锋报》,里面还夹着当年的麦迪海报,边缘都磨得起毛了,我拍了张照发给大强,他秒回了一张照片:他儿子的文班亚马球衣,和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麦迪球衣,并排挂在衣柜里。
突然就觉得,热爱这件事,真的是会传承的,那些和NBA有关的记忆,那些为了一个进球喊到嗓子哑的瞬间,那些因为某个球星的故事撑过的难捱的日子,都会一直留在我们的生命里,不管过了多久,只要一想起,就还是会觉得滚烫,毕竟,我们追的从来都不是球,是我们自己一去不返的青春,和永远不想熄灭的热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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