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市南区老家属院找朋友吃饭,刚进小区门就被晒得晃眼的篮球场上的哨子声吸引住了:35度的大太阳底下,一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青年队训练服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T恤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正弯着腰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纠正运球姿势,脚边还摆着半盒润喉糖和一摞创可贴,朋友说,那就是左超,这一片没人不知道的“左教练”。
我对左超的名字早有耳闻:5年前他还是CBA青年队的潜力后卫,离升一线队只差最后一场热身赛,却因为一次防守落地的意外摔断了十字韧带,康复后状态大不如前,最终选择了退役,退役后他拒绝了俱乐部留任梯队教练的offer,也婉拒了私立中学开出的年薪20万的体育老师岗位,反而回了自己长大的老社区,搭了个半公益的篮球训练营,专门教普通人家的小孩打球,这一教就是4年。
摔碎的职业梦,是我跟体育“和解”的开始
坐下聊起当年的伤病,左超拿起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晒得发红的脸上露出点自嘲的笑:“说不难受是假的,我12岁进体校,16岁选上青年队,从小到大的人生目标就一个:打上CBA首发,拿总冠军,那时候我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队友都说我是‘球疯子’,结果就那一下,所有计划全碎了。”
退役后的半年是左超人生最灰暗的日子,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窗帘都不愿意拉,之前存的比赛录像全删了,球鞋球服全塞到了床底,每天除了点外卖就是喝闷酒,连父母都不敢多跟他说话,转折点是当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下楼买烟,碰到单元楼里三个半大的小孩,拿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对着垃圾桶投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小孩认出了他,拽着他的袖子喊:“左超哥哥!我在电视上看过你打球!你能不能教我们投个篮啊?”
那天左超在楼下陪三个小孩玩了两个多小时,教他们怎么拿球、怎么发力,小孩学不会他也不恼,投进一个就鼓掌喊好,结束的时候小孩塞给他半块橘子,说“谢谢教练”,他攥着那半块凉冰冰的橘子上楼,进家门就把床底的球鞋翻了出来,当天晚上就给社区打了电话,问能不能把小区里闲置的旧球场整修一下,他想免费教小区的小孩打球。
“那天我出了一身汗,回家躺在床上第一次没失眠,我突然想通了:我热爱的是篮球本身,不是‘职业球员’这四个字啊,之前我总觉得打不上职业就是失败者,现在才知道,体育哪有那么多失败者?”左超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孩跑过来递给他一根冰棒,他接过冰棒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眼睛亮得发光。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7年,之前追过奥运会、世界杯,采访过数十个世界冠军,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默认:体育的价值就应该体现在领奖台的高度、金牌的重量上,那些没站到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人生都是带着“遗憾”的,但在那天的社区球场,看着左超跟小孩闹作一团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我们对“体育成功”的定义太狭窄了,那些碎了的梦想拼起来之后,反而能照到更多没被光照过的角落。
我带过372个小孩,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出了特长生
左超的训练营到现在一共收过372个小孩,收费是每个学期399块钱,低保家庭、留守儿童全免费,有时候碰到家长临时有事,他还管小孩晚饭,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教出特别厉害的好苗子,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有两个小孩拿过市里青少年比赛的MVP,还有一个考了篮球特长生进了重点高中,但是这些真不是我最骄傲的事。”
他给我讲了个叫浩浩的小孩的故事:浩浩刚送来的时候才8岁,1米3的个子体重快到100斤,有先天性哮喘,稍微跑两步就喘得直咳嗽,家长送到训练营的时候特意跟左超说:“左教练我们不指望他打球多好,就是想让他动一动,别天天在家抱着平板玩,您不用给他上强度,别累着就行。” 左超给浩浩单独做了训练计划:别的小孩跑三圈,他先走一圈,慢慢加到两圈;别的小孩做20个深蹲,他先做5个,每次练10分钟就让他坐下休息喝水,还特意去查了哮喘患者运动的注意事项,包里常年装着浩浩的备用哮喘药,练了三个月,浩浩能跟着其他小孩一起跑完全场了,去年学校运动会,浩浩主动报了1000米,跑了第五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抱着左超哭,说“教练我跑完了!我没喘!”,浩浩妈妈后来特意给左超送了一面锦旗,说之前浩浩每年换季都要住一次院,这跟着练了一年半,今年春天连感冒都没得过。 还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奶奶靠捡废品供他上学,小宇喜欢篮球,趴在球场边看了三天,左超问他想不想学,他低着头说“我没钱”,左超当天就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给他买了新的球鞋球衣——小宇之前穿的都是亲戚家小孩剩下的鞋,小一码,挤得脚趾头都红了,跑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左超观察了两天才发现,去年小宇小升初考了全市重点中学,开学前特意给左超送了一张自己画的贺卡,上面画着左超带着他们打球的样子,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左教练,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教小朋友打球。” “很多人开训练营都想招天赋好的小孩,想拿成绩打名气,我偏不,我这的门就是给普通小孩开的:胖的、矮的、身体不好的、没人管的,只要你喜欢打球,我都教,我不需要他们以后当职业球员,我就希望他们长大之后,遇到烦心事了能想到去球场上跑两圈,遇到困难了能想起打球的时候我告诉他们‘再撑一下就能投进’,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能排解情绪的爱好,这就够了。”左超说这话的时候,球场边上的黑板报刚好映入我眼帘,是他自己用粉笔写的训练营规则,第一条是“要开心”,第二条是“要尊重队友和对手”,第三条才是“要努力赢球”。 我其实挺有感触的,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卷“精英化”:家长送小孩去打球,首先问的是“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当特长生加分”,训练营招生首先看的是“有没有天赋”“能不能出成绩”,我们好像慢慢忘了,体育最初的功能就是让人健康、让人快乐啊,左超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但是他给这些小孩种下的对运动的热爱,比任何奖牌都有价值,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顶级联赛的场馆里,在这些社区球场的水泥地上,在每个普通小孩的汗水里,左超这样的人,其实是在给整个体育行业“培土”。
有人说我“浪费天赋”,我只知道我选的路比打职业还值
左超不是没听过质疑的声音,之前青年队的队友,有的现在打CBA首发,年薪几百万,有的转行做体育网红,一条广告就抵得上他大半年的收入,去年队里十周年聚会,还有队友拍着他的肩膀说“当年队里就你天赋最好,现在混到社区带小孩,太可惜了”。 左超说他当时就笑了,也没反驳,回去翻了翻手机里小孩给他发的拜年消息,觉得一点都不可惜。“去年我们队打市里面U12的比赛,决赛最后落后2分,最后一秒钟我们队的小孩投了个绝杀,所有小孩冲过来抱着我,把他们的奖牌全挂我脖子上,那时候我比当年拿青年联赛冠军还激动。”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当时的照片,十几张汗津津的小脸凑在一起,他站在中间,脖子上挂了快十个奖牌,笑的眼睛都看不见。 现在左超的训练营早就不止教小孩了,他跟社区申请,每天晚上7点到10点把球场免费开放给成年人,还给来打球的上班族、外卖员免费提供矿泉水和急救包,上个月他还组织了第一届社区篮球联赛,参赛的有外卖员、退休老师、程序员、开水果店的老板,最小的16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比赛当天球场边上围了一百多号人加油,比很多职业比赛的氛围还好。 他现在每个月的收入也就五六千块钱,比当年俱乐部给他开的后勤岗位工资还低,但是他说自己现在每天睁眼就想去球场,比当年天天憋着劲要打职业的时候开心多了。“之前我的梦想是我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现在我的梦想是,以后我教的这些小孩,有人当了职业球员,有人当了老师,有人就做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他们都能记得小时候有个左教练带他们打球,告诉他们运动是开心的事,我就觉得值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很宏大的词,要靠拿更多奥运金牌、办更多顶级赛事才能实现,但是跟左超待了一下午我才明白,哪里需要那么多宏大的口号啊?多几个左超这样愿意沉在基层的体育人,多几个满是笑声的社区球场,多几个能随便摸得到篮球、跑得了步的公共场地,让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有人带,让每个小孩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就是最实实在在的体育强国啊。 临走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左超站在球场边跟小孩挨个击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个小孩跑过来塞给他一颗糖,说“教练你今天教我的胯下运球我学会了!”,左超蹲下来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笑的特别满足,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过左超,会不会后悔当年没留在俱乐部,他说“我从来没离开篮球啊,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打球而已”。 是啊,体育的赛场从来都不止有领奖台那一块,左超现在站的这个满是灰尘的社区球场,就是属于他的,最耀眼的领奖台。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