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一个王,右边一个力,凑起来是“玏”,念lè,古书里说它是像玉一样的美石,算不上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却胜在质地坚硬、光泽温润,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采访过拿过世界冠军的顶尖运动员,也碰到过连跑鞋都凑不齐的业余爱好者,越写越觉得这个字简直是为普通体育爱好者量身定做的——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中央听国歌的奥运冠军,只是在下班的夜跑路上、周末的小区球场、城市的马拉松赛道上吭哧吭哧往前冲的普通人,但我们凑在一起的“王力”,却藏着体育最本真、最动人的内核。
大家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那些散在烟火里的“一个王一个力”的故事,才是体育真正扎根的土壤。
修车铺里的“王力跑团”:跑了12年,跑没了三高跑来了热乎日子
我家楼下有个开了快20年的修车铺,蓝色的铁皮棚子,门口永远摆着两个磨得发亮的小马扎,旁边搁着个半旧的收纳箱,里面装的不是修车工具,是铺主王建国的跑步装备:鞋尖磨起毛的亚瑟士跑鞋,别着7块马拉松奖牌的参赛服,还有一个封皮磨破了的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12年里他每次跑步的配速、距离和身体感受。 王师傅今年52,2011年的时候体重一度冲到201斤,爬三楼要歇两次,高压常年飘在160以上,医生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不到55岁就得中风,那时候刚退休的体育老师李力搬来我们小区,每天早上都在对面公园跑步,碰到王师傅坐在公园长椅上喘得直捂胸口,就拉着他一起动。“一开始我跑100米就得停下来蹲5分钟,俩人夏天跑500米就满头汗,坐在长椅上分喝一瓶冰矿泉水,感觉肺都要炸了。”王师傅说起最初的经历,还忍不住笑。 俩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干脆给自己的小队伍起名叫“王力跑团”,从100米到1公里,从3公里到5公里,跑了4年,2015年第一次报名厦门马拉松半马,冲线的时候俩人手拉着手,王师傅说自己那时候眼泪混着汗往下掉,“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这种没文化、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也能做成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 我上周电动车胎扎了去找他补,刚好碰到李力来给他送刚打印好的北京马拉松参赛确认函,俩人凑在手机前面翻路线图,李力用手指点着屏幕:“我查过了,今年北马的坡比去年少3个,咱们好好练两个月,争取跑进3小时40分。”王师傅挠着头笑,把刚补好的车推给我,指了指手机屏保——那是去年他带着儿子跑杭州马拉松亲子跑的照片,19岁的小伙子比他高一个头,父子俩举着完赛奖牌,笑得一脸灿烂。 “我儿子以前放假回家就窝在房里打游戏,颈椎都出问题了,现在每次回来都跟着我们跑10公里,上周学校运动会还拿了5000米的亚军。”王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油,语气里满是骄傲,“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玩的、是年轻人玩的,现在才知道,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什么时候都不晚,我和老李一个王一个力,凑一起就是无敌的,我们还打算跑到70岁,跑不动了就走,反正不能停。”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人口”是个冷冰冰的统计数字,直到认识王师傅才明白,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因为运动变得更健康、更开心的家庭,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去跑马拉松,但是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拿到属于自己的好处:一个人跑可能很难坚持,但是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王一个力,就能把难的事变成有意思的事,这就是社群的力量,也是体育最亲民的地方。
高中球场的“王力后场”:输了决赛的10秒,是我整个青春最棒的回忆
我堂弟王梓从小爱打球,初中的时候个子只有1米5,总被高年级的孩子撞得摔在地上,直到上高中碰到同班级的张力,俩人才算找到了搭档,俩人都是1米75的个子,都是打后卫,都把科比当偶像,一拍即合凑成了后场双枪,干脆就叫“王力组合”,打遍了我们那片的高中野球场。 去年我回老家,刚好赶上他们打市高中联赛的决赛,对手是蝉联了两年冠军的省重点中学队,平均身高比他们高5厘米,前三节他俩咬着分,一直没让对手拉开差距,最后10秒,他们还落后2分,王梓从后场带球突破,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余光扫到站在三分线外空位的张力,想都没想就把球传了过去,张力跳投、出手,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弹了出来。 终场哨响的时候,俩人手撑着膝盖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我远远看见张力的肩膀在抖,王梓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我本来以为俩人会闹别扭——毕竟那是他们离冠军最近的一次,输了比赛两个人半个月的集训都白熬了,结果过了半个月我去小区球场打球,看见他俩还在练最后那套战术:王梓突破、分球,张力接球就投,投了一个又一个,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 休息的时候我递了两瓶冰可乐过去,问他俩:“不怪对方吗?换别人说不定早就吵架了。”张力挠着头笑,接过可乐灌了一大口:“怪啥啊,他敢传我就敢投,是我自己手感不好没进,下次再投回来就行了。”王梓在旁边接话:“是我分球晚了0.1秒,不然防守人没扑上去,他肯定能投进。” 今年高考,王梓考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张力考了成都体育学院的体育新闻专业,俩人暑假在社区开了个免费的篮球夏令营,教小区里的小学生打球,我刷到过他们的直播,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小手问:“叔叔你们上次输了比赛哭了吗?”张力说:“哭了啊,输球哪有不哭的,但是哭完了再练呗,总不能因为输一次就不打球了对吧?”王梓在旁边举着个篮球比划:“对,我们俩一个王一个力,下次再打比赛,肯定能拿冠军。”
我们总在体育比赛里强调“赢”,好像输了就是失败者,但是我从这两个小孩身上看到,输球的经历其实比赢球更珍贵,你在17岁的时候敢把决定胜负的一投交给你的兄弟,你在输了球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怪对方而是找自己的问题,这种品质比冠军奖杯有用多了,他们以后可能成不了职业球员,但是这份在球场上练出来的信任和担当,能帮他们过好人生里的每一场“比赛”,这就是体育给年轻人最好的教育。
领跑绳上的“王力搭档”:我看不见路,但我能摸到风的方向
2021年我去陕西采访残运会的时候,认识了盲人跑者王春雷和他的领跑员李力,那时候王春雷刚跑完T11级男子全马,拿了铜牌,正坐在场边给李力贴膏药——李力的胳膊上蹭破了好大一块,是最后冲刺的时候为了帮王春雷挡开旁边的选手,撞到了护栏上。 王春雷是先天视网膜色素变性,20岁的时候彻底失明,那时候他觉得人生都塌了,每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连饭都不想吃,后来在残联的推荐下接触了盲人跑步,2017年认识了当时还在体院读大三的志愿者李力,俩人刚搭档的时候经常摔,有一次跑间歇,李力没注意到路上有个坑,王春雷直接摔了出去,膝盖破了好大一个口子,缝了5针,那时候王春雷想放弃,李力每天拎着水果去他家看他,跟他说“是我没注意,以后肯定不会了,你再信我一次”。 后来俩人慢慢磨出了默契,绑在手上的领跑绳只要轻轻动一下,就知道要加速还是减速,要拐弯还是躲人,不用说话,一个手势就懂,2022年他们去跑柏林马拉松的盲人组,完赛成绩3小时18分,是国内盲人跑者的第二好成绩,冲线的时候俩人抱着一起哭,王春雷说:“我看不见终点线的样子,但是我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去,能感觉到李力的手在拉着我往前跑,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到了。” 我后来问李力,做领跑员会不会觉得委屈,毕竟成绩算在王春雷身上,没人会记得领跑员的名字,李力笑:“我们俩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他的成绩就是我的成绩,我们一个王一个力,缺了谁都跑不了这么快,我带他跑的时候,他对风的感知比我还敏锐,有时候我还没感觉到上坡,他已经先调整步幅了,我们是互相成就的。”
很多人看残奥比赛的时候总带着同情的眼光,觉得他们是“励志典范”,是用来感动人的,但是我采访过的残奥运动员,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可怜他们,他们不需要同情,需要的是平等的尊重,王春雷看不见,但是他的跑步能力比绝大多数健全人都强,李力作为领跑员,他的付出一点也不比运动员少,体育最伟大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会给任何人设限,不管你是不是健全,是不是有天赋,只要你愿意站在赛道上,你就有机会证明自己,而那些愿意陪着你往前跑的人,就是你生命里最好的光。
“一个王一个力”的内核: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写了这么多年体育,经常有人问我:“你天天写体育,我又不看比赛,体育和我有啥关系?”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这三个“王力组合”的故事,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奥运冠军才配谈的东西,也不是只有买了几千块的跑鞋、办了几万块的健身卡才算运动,你下班多走两站路,周末和朋友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吃完饭和家人去小区的健身路径上拉两下单杠,都是体育。 “一个王一个力”,拆开来看,“王”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点对生活的热爱,“力”是我们愿意为了更好的自己付出的努力,凑在一起,就是普通人最鲜活的体育生活,现在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有多少像王师傅、王梓、王春雷这样的普通人,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户外去,动起来,愿意和身边的人一起,享受运动的快乐。 我之前看到一个数据,说我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4亿,这4亿人里,绝大多数都是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我们可能跑不快,跳不高,打球打不过专业的,但是我们每跑的一步,每投的一个篮,每一次挥拍,都是在给这个国家的体育事业添砖加瓦,都是在给自己的人生加一份底气。
再回到开头那个“玏”字,一个王一个力凑成的玏,是散在山野里的美石,没有经过刻意的雕琢,却有自己最朴素的光泽,就像我们每个普通的体育爱好者,没有聚光灯,没有领奖台,却在自己的人生赛场上,跑出了最棒的成绩,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体育到底是什么,你就告诉他,体育是修车铺里的半旧跑鞋,是高中球场上投不进的三分,是领跑绳上攥在一起的两只手,是一个王加一个力,凑在一起,就成了最热气腾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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