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看2024年10月在巴林结束的U17亚少赛？我到现在都记得最后一场小组赛终场哨响的画面：16岁的前锋杨黔东瘫在还留着午后余温的草坪上，球衣被汗水泡得能拧出水，脸上混着眼泪和草屑，队医过来拉他起身，他摆摆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天我朋友圈里好多平时不看球的人都转了这个片段，有人敲着键盘骂“又没出线，中国足球真没救了”，也有人留了句软话：“看得我鼻子酸，这帮孩子已经拼尽全力了。”
作为跟了青训报道快5年的体育作者，我那天盯着屏幕坐了好久，既可惜于差1分钟就能摸到淘汰赛门票的遗憾，也有点庆幸：终于有越来越多人，愿意把视线从“输了还是赢了”的结果,移到场上跑了90分钟的孩子身上。
我在野球场碰到的“落选秀”，藏着最真实的少年足球梦
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市政公园散步，老远就听到足球场方向传来“砰砰”的踢球声，走近了才看到一个穿国少训练服的小男孩，正对着空门练任意球，脚边堆了半箱矿泉水，脚后跟的球袜磨出了洞，露出来的皮肤贴着创可贴,还渗着点血。
休息的时候我递了瓶水给他，聊天才知道他叫小宇，今年刚满16岁，是这次国少集训队的“边缘人”，最后23人大名单公布的时候，他差两名没选上。“我那天躲在宿舍被窝里看的最后一场打沙特，补时被扳平的时候，我哭得比场上的人还凶，我当时就想，要是我在场上，是不是能多争一个头球？是不是就能把那个球防下来？”他挠挠头笑，露出两颗虎牙，脚上的碎钉球鞋洗得发白，鞋尖磨掉了一块皮，“这是我16岁生日我爸妈给我买的，花了800多，我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训练的时候才敢拿出来。”
小宇是标准的“校园足球出身”，小学三年级开始踢球，爸妈都是普通的公司职员，一开始反对他踢球，觉得“耽误学习，踢不出名堂”，直到他拿了市校园足球联赛的最佳射手，班主任主动跟他爸妈说“这孩子有天赋，别浪费了”，家里人才松了口，现在他每周一到周五在学校上课，放学了去青训俱乐部练2小时球，周末打比赛,每个月光是训练费就要花掉爸妈近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
“我同学好多都跟我说，踢足球有啥用，国少都出不了线，以后还找不到工作。”他把弄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声音低了点，“可是我就是喜欢啊，我从小学就想进国家队，想穿绣着国旗的球衣踢球，上次去国少集训的时候，我把那件训练服叠得整整齐齐放箱子里，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那天我陪他练了半小时球，他踢任意球的脚法特别准，十脚有七脚能打进死角，夕阳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就想起亚少赛场上那些哭红了眼的孩子，他们和小宇一样，不是什么“拿着高薪混日子的球员”，就是一群抱着足球梦的普通人，踢得不好会懊恼，输了球会哭，为了一个上场的机会,愿意在大太阳下练到腿抽筋。
别只骂“又没出线”，你不知道这帮孩子扛了多少
亚少赛出局的消息出来那天，我刷到好多评论，说“中国足球从根上就烂了”“16岁就踢得这么软，以后也没指望”，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你根本不知道这帮孩子是扛着多少压力站在亚少赛的场上的。
这支国少队是近10年来选材面最广的一批球员，23人大名单里有近一半是从校园足球里选出来的：前锋杨黔东是贵州毕节人，小时候放学还要帮家里割猪草，在学校的土操场上踢了三年球才被青训教练看中；门将解锦添是新疆喀什的孩子，以前踢野球的时候连球鞋都没有，光着脚踢到12岁，被教练选去城里踢球的时候，他爸卖了家里的三只羊给他凑路费；队长王一是上海的孩子，文化课成绩能上市重点高中，为了踢球特意选了有足球特色的学校，爸妈为了支持他训练,每天开车40分钟接送他去俱乐部。
预选赛的时候他们在缅甸踢，40度的高温，场地坑坑洼洼的，最后一场打东道主缅甸，必须赢才能出线，最后补时阶段杨黔东顶进了绝杀球，全队跑着抱在一起庆祝的时候，好几个人都腿抽筋倒在了地上，正赛第一场打夺冠热门澳大利亚，全场跑了110公里，比对手多跑了近10公里，最后1-0赢了的时候，所有人都抱着跳，教练组的人眼泪都掉下来了，第二场打韩国，1-2惜败，最后一场打沙特，只要赢了就能出线，全场压着对手打，最后补时最后30秒被对手扳平,差一步就进了淘汰赛。
“这帮孩子真的已经拼到极限了。”国少的主教练杨晨赛后采访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最后一场有三个球员腿抽筋，还有一个发着烧上场，下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放弃。”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青少年足球的容错率太低了，大家总觉得“你代表国家出去比赛，就必须赢”，可是U17的孩子本来就是来涨经验的啊，日本队、韩国队的U17也不是每届都能出线，人家输了球，媒体和球迷都是鼓励，我们输了球，铺天盖地的骂声，甚至有人去小球员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丢人现眼”“这么小就踢假球”,你让16岁的孩子怎么扛？
我之前跟一个青训教练聊天，他说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带孩子出去打比赛输了，一输就有人在家长群里说“教练不行，孩子没天赋”，有的家长本来还支持孩子踢球，一看网上的评论，就直接不让孩子踢了，“你知道我们选一个好苗子有多难吗？就因为几句骂，人家家长就不让踢了，我们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亚少赛的眼泪，不是失败者的注脚，是少年心气的证明
我特别不喜欢别人说亚少赛出局是“失败”，在我看来，这帮孩子能站在亚少赛的场上,就已经赢了。
你知道现在全国16岁年龄段的注册足球运动员有多少人吗？不到2000人，而沙特是2万人，日本是10万人，我们是从2000个人里选23个人，人家是从几万甚至十几万人里选，我们能和沙特踢到最后一分钟，能赢澳大利亚,这本身就是奇迹。
更让我感动的是这帮孩子的“少年气”，亚少赛结束之后，沙特的球员过来安慰哭的国少球员，双方还交换了球衣，杨黔东把自己的国家队球衣送给了沙特的前锋，还跟人家说“下次我一定会赢你”；输球的第二天，所有球员都准时出现在训练场，没有人闹情绪，没有人偷懒，教练说“我们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行”，孩子们都点点头,咬着牙练了一下午。
我之前问小宇，会不会因为没选上国少，或者因为别人说踢球没用就放弃，他摇摇头特别坚定：“不会啊，我才16岁，我还有的是时间练，这次没选上，下次还有机会，下次亚少赛我肯定能进大名单，我还要以后进国家队，踢世界杯呢。”
你看，这才是亚少赛最珍贵的东西啊，不是出线的成绩，是这帮孩子眼里的光，是他们不服输的劲儿，是他们哪怕输了球，哪怕被人骂，还是愿意抱着足球继续跑的热爱，以前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希望，我觉得不是，只要还有这样的孩子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我们总是太急了，急着要成绩，急着看到赢球，急着骂“不行”，可是足球本来就是一个需要慢慢来的运动啊，16岁的孩子，你给他们10年时间，他们才26岁，正是球员的黄金年龄，只要他们一直踢，一直练,怎么就不能踢出来？
我们该怎么接住这些少年的光？
亚少赛结束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该怎么保护这些孩子的热爱,怎么接住他们眼里的光？
首先最该改的，就是我们的舆论环境，下次再看到青少年球队输球，别急着骂，多给他们一点鼓励，16岁的孩子，你骂他一句“没用”，可能他就再也不想踢球了，你说一句“加油，你已经很棒了”，可能他就能咬着牙再练十年，不要把对成年男足的怨气撒在孩子身上，他们是中国足球的未来,不是你发泄情绪的出口。
然后是要给孩子更多踢球的地方，我家附近的小学有一个特别好的人工草坪足球场，但是一放学就锁门，不让学生进去踢，小宇他们平时只能在公园的野球场踢球，场地坑坑洼洼的，上次他就是踩在坑里崴了脚，养了半个月才好，我们总说没人踢球，可是连踢球的场地都没有，孩子怎么踢？要是学校的体育场能对学生开放，要是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足球场,我相信愿意踢球的孩子会多好几倍。
还要打通孩子的上升通道，以前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踢球，就是觉得“踢不上职业就没饭吃”，现在我们能不能把校园足球和职业足球打通？让踢得好的孩子可以一边上学一边踢球，就算踢不上职业，也能考大学，能当体育老师，能当青训教练，没有后顾之忧，这次国少队里有好几个孩子文化课成绩都特别好，他们不用担心踢不出来就没出路,所以才能放心踢球。
要多给青训一点投入，现在很多基层青训教练的工资特别低，一个月只有几千块钱，有的教练自己都没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只会骂孩子，不会教技术，要是我们能多给青训投点钱，提高基层教练的待遇，让更多专业的球员退役之后去当青训教练,孩子才能接受到更好的训练。
那天我离开野球场的时候，小宇还在练任意球，他说下周要去参加国少的补招试训，“我一定要选上，下次亚少赛，我要帮中国队出线。”风把他的训练服吹得鼓起来,背后的国旗特别显眼。
我突然想起杨晨赛后说的那句话：“这帮孩子是中国足球的宝贝，我们得好好疼他们。”是啊，亚少赛的旅程虽然结束了，但是这些16岁的少年的足球生涯才刚刚开始，他们的眼泪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只要我们愿意多给他们一点耐心，多给他们一点支持，这些现在还发着微光的少年,总有一天会照亮中国足球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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