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0号的晚上,我开着租来的破高尔夫在克罗地亚的A3高速上抛了锚,导航显示离最近的城市奥西耶克还有17公里,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快两个小时才进城,街边的小店大多关了门,只有街角的一家烧烤摊还冒着烟,围着十几个穿暗红色球衣的老头,手里举着啤酒瓶,扯着嗓子唱我听不懂的歌,我凑过去问有没有吃的,其中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把我拉到他旁边的座位上,塞给我一根烤香肠和半杯冰啤酒,说“小伙子,今天我们克罗地亚赢了英格兰,进世界杯决赛了,一起庆祝”,我注意到他们穿的球衣不是印着莫德里奇或者苏克的国家队球衣,胸口印着的是奥西耶克俱乐部的队徽,背后的号码都是模糊的,一看就是穿了十几年的旧衣服。
那天我在奥西耶克待了三天,彻底记住了这个坐落在德拉瓦河(多瑙河支流)边的小城,也记住了这个被克罗地亚球迷叫做“东部倔种”的足球俱乐部,它不是什么欧洲豪门,没有拿过欧冠冠军,队史最大牌的球星转会去五大联赛的时候转会费还不如豪门球星半个赛季的工资,但就是这个穷得叮当响的俱乐部,走出了达沃·苏克、博克西奇、格瓦迪奥尔三个世界级球星,最近10年给五大联赛输送了32名青训球员,拿过3次克罗地亚杯冠军,2023年甚至掀翻了垄断联赛冠军11年的萨格勒布迪纳摩,站上了克罗地亚足球的顶端。
我在奥西耶克的深夜,撞见一群扛着啤酒的老球迷
那个拉我喝酒的白胡子老头叫伊万,那年72岁,年轻时候是奥西耶克青训的边锋,1972年因为十字韧带断裂提前退役,之后在奥西耶克的中学当体育老师,当了40年,他身上那件球衣是1998年奥西耶克拿到克罗地亚杯冠军的纪念款,背后印的是当时的队魂、后来去了尤文图斯的博克西奇的号码,领口已经磨得起球了,他还是当宝贝一样穿在身上。
“我们奥西耶克和萨格勒布、斯普利特的那些球队不一样,他们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们是东部的穷小子。”伊万喝了一口啤酒,给我讲起了俱乐部的历史,奥西耶克俱乐部1947年建队,所在的斯拉沃尼亚地区是克罗地亚最穷的区域,90年代南斯拉夫内战的时候,这里是交火最激烈的前线,奥西耶克的主场被炸了三个大洞,青训营的宿舍楼被炮弹掀了屋顶,当时俱乐部账上只有1200马克,连买球的钱都没有,是当地的球迷凑了钱,把自己家的木板扛去修球场,教练带着孩子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训练,才把俱乐部保住了。
我问他为什么克罗地亚进了世界杯决赛,你们不穿国家队球衣,反而穿俱乐部的旧球衣?伊万指了指旁边几个老头,说“你看那个穿10号的老伙计,他是苏克小时候的邻居,苏克第一次踢正式比赛的球鞋还是他送的;那边那个光头,之前是青训营的厨师,博克西奇14岁的时候家里穷,每天都在青训营蹭饭吃,就是他给博克西奇留饭,国家队的球星厉害,可他们都是从我们奥西耶克走出去的孩子,我们当然要穿自己家的球衣”。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两点,伊万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是1998年法国世界杯,他和十几个奥西耶克球迷坐了30个小时的大巴去巴黎看球,苏克踢进第三个球的时候,他们在看台上举着奥西耶克的队旗又跳又哭,周围的法国球迷都看不懂,不知道这个小俱乐部的旗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世界杯的看台上。“苏克当时跑到我们看台下面,对着我们鞠了一躬,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伊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没人疼的“东部孩子”,把青训刻进了城市的骨头里
奥西耶克有多穷?我特意去他们的主场Gradski vrt(城市花园)转了一圈,球场的外墙还是1980年建的,掉了不少墙皮,售票处的窗口还是老式的铁栅栏,成人票只要10欧元,学生和老人票3欧元,12岁以下的孩子免费进场,俱乐部的办公室就在球场旁边的两层小楼里,连电梯都没有,走廊墙上贴的都是青训孩子的照片,不是什么大牌球星的海报。
奥西耶克的CEO是个40多岁的女人,叫玛雅,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青训营的孩子发新的训练服,办公室的沙发上堆着半人高的运动服,她告诉我,奥西耶克最近10年靠卖青训球员赚了差不多1.8亿欧元,但是这些钱里80%都投回了青训,剩下的20%用来给球员发工资和维修球场,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去买大牌外援。“我们没有富豪老板,也没有中东土豪的投资,俱乐部的股东都是本地的小企业主,最大的股东是当地的啤酒厂,每年给我们的赞助也只有50万欧元,我们买不起现成的球星,只能自己养孩子。”
奥西耶克的青训营现在有12个年龄段,从6岁到18岁,一共有327个孩子,其中42%都是来自贫困家庭或者难民家庭,不用交一分钱培训费,俱乐部还免费给他们提供训练服、球鞋和营养餐,要是住得远,还有免费的班车接送,2022年世界杯上防住梅西的格瓦迪奥尔,就是奥西耶克青训出来的孩子,他爸爸是从波黑逃过来的难民,在奥西耶克的工地当小工,家里三个孩子,连吃饭都紧巴巴的,根本不可能拿得出钱让他踢球,格瓦迪奥尔9岁的时候在街头踢球被奥西耶克的青训教练看中,教练上门找了他爸三次,说一分钱不用花,俱乐部还每个月给他家发200欧元的补贴,让他不用去打零工,多陪陪孩子训练,格瓦迪奥尔才进了青训营。
2021年格瓦迪奥尔以1800万欧元的价格转会莱比锡的时候,他特意回了一趟奥西耶克的青训营,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双新球鞋,还给俱乐部捐了50万欧元,用来翻新青训营的宿舍,去年他在世界杯上一战成名之后,接受采访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感谢奥西耶克的所有人,如果没有他们,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帮我爸搬砖”。
我在青训营待了一下午,看到很多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球鞋,有的裤子膝盖上还有补丁,但是跑起来的时候都特别拼命,教练是伊万的儿子,叫小伊万,今年42岁,当青训教练已经18年了,每个月工资只有1200欧元,比当地的公交车司机还低,但是他干得特别开心。“去年我带的U12队里有两个孩子被多特蒙德的青训看上了,我比自己踢进欧冠决赛还开心,我们奥西耶克的孩子,从来不怕吃苦,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跑到欧洲最好的球场去。”
他们赢球从不靠买人,靠的是“全村的希望”
2023年5月的克罗地亚杯决赛,我特意找了直播看,奥西耶克对阵统治克罗地亚联赛11年的萨格勒布迪纳摩,萨格勒布迪纳摩的首发阵容总身价是奥西耶克的8倍,队里有3个巴西外援,还有2个从拜仁租来的年轻球员,所有人都觉得奥西耶克肯定输,结果补时第3分钟,奥西耶克19岁的青训小将马尔科·布拉佐维奇头球绝杀,比赛结束之后,布拉佐维奇没有和队友庆祝,而是直接跑向看台,抱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头哭,那个老头是他爸,在奥西耶克的俱乐部当清洁工,已经干了22年。
那场比赛之后,奥西耶克全城庆祝了三天,球迷开着车在街上绕,举着布拉佐维奇的照片,很多农民骑着拖拉机从周边的村镇赶过来,给俱乐部送了一车又一车的小麦和自己家酿的葡萄酒,奥西耶克的球员没有去什么高端酒店庆祝,而是拿着奖杯去了城市广场,和球迷一起喝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布拉佐维奇的爸爸还拿着扫帚过来给大家扫地上的垃圾,队员们抢过扫帚,对着老头鞠了一躬。
我经常和身边的球迷朋友聊起这件事,大家都特别感慨,现在的足球好像已经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中东土豪砸几个亿买球星,拿了欧冠就觉得自己是世界第一,普通球迷连一张欧冠决赛的门票都买不起,更别说让自己的孩子去踢职业足球了,我身边就有个例子,我表哥家的儿子今年12岁,踢球踢得特别好,去年被本地的职业俱乐部青训看上了,教练说要进梯队得先交20万的“培养费”,表哥就是个普通的快递员,每个月赚6000块钱,还要还房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最后孩子只能放弃踢球,去上普通中学,上次见我还问我“叔,我能不能以后攒够钱了再去踢球?”,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但是奥西耶克的存在,就打了所有金元足球信奉者的脸:没有钱,一样能搞出好的青训,一样能拿冠军,一样能培养出世界级的球星,他们的冠军不是靠砸钱买出来的,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踢出来的,是整个城市的人凑钱、凑力捧出来的,这样的冠军,才真正有温度,才真正属于球迷。
奥西耶克给我们的足球,留了最后一点“穷人的体面”
去年我再去奥西耶克的时候,伊万老头已经76岁了,身体还是很硬朗,每天下午都去青训营当志愿者,帮着教练看孩子,那个街角的烧烤摊还在,老板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只要是奥西耶克的球员或者青训的孩子来吃烧烤,一律打五折。
伊万告诉我,现在奥西耶克的青训营又扩建了,还在周边的三个村镇建了免费的足球场,每周都有教练下乡去选孩子,不管你是农民的孩子还是难民的孩子,只要你爱踢球,能跑肯练,就给你机会,现在俱乐部的一线队里,有7个球员都是自己青训出来的,今年还有3个孩子被巴萨和皇马的青训看上了,很快就要去西班牙训练。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坐在烧烤摊喝啤酒,电视里放着奥西耶克青年队的比赛,球场上的孩子大多皮肤黝黑,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球鞋,但是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像星星,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克罗地亚这么个400万人口的国家,能连续三届世界杯都打进四强,能出那么多世界级的球星,不是因为他们有钱,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人天生会踢球,是因为有奥西耶克这样的俱乐部,把足球的种子撒到了每一个穷孩子的脚下,没有因为你没钱就把你拦在球场外面。
我一直觉得,足球最本真的样子,就应该是奥西耶克这样的:它不是土豪的玩具,不是资本的捞钱工具,是普通人的快乐,是穷孩子的梦想,是一个城市所有人的精神寄托,你不需要有很多钱,不需要有豪华的球场,只要你愿意给普通人一个机会,愿意沉下心来养孩子,就一定能搞好足球。
离开奥西耶克的时候,伊万老头给我塞了一件奥西耶克的球衣,上面有格瓦迪奥尔的签名,他说“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只要还有人愿意在草地上跑,足球就不会死”,那件球衣我现在还挂在我家的墙上,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德拉瓦河边的那个小城,想起那些扛着啤酒的老球迷,想起那些穿着旧球鞋在球场上跑的孩子,就觉得我们的足球,其实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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