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揣着两瓶冰可乐挤在贵州榕江村超的观众席上时,浑身上下被暴雨浇得透湿，却丝毫没觉得冷，身边站着穿侗族服饰的阿婆，举着印着“村超最佳射手”的塑料牌喊得嗓子都哑了，场边卖杨梅汤的小摊直接把推车推到了围栏边，老板一边盛汤一边跟着喊“进一个！”，场上跑的前锋我前一天还在他的猪肉摊买过排骨，门将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边卫那个剃着寸头的小伙子，我早上打车的时候他是司机，说今天轮休特意来踢球。
我当时拍了个15秒的小视频发给我哥,他秒回了条语音，背景是网约车的接单提示音，他哑着嗓子说：“妹儿，你别说，我当年踢市运会的时候，场子边要是有这么多人，我可能真能咬咬牙坚持下去。”
村超的火，照见了职业足球的冷
我哥比我大8岁,是我们家当年公认的“足球天才”，16岁就被选进了市青训队踢中后卫，1米85的个子，转身快卡位准，当时带他的教练说，好好练两年，进省队不成问题，我还记得那时候他每次回家，都会把我扛在肩膀上，给我看他拿的最佳球员奖状，说以后要踢进国家队，带我去看世界杯。
他的足球梦停在18岁那年,那年省队来青训选人，教练私下把我叔叔阿姨叫到办公室，明着说：“你家孩子是有天赋，但是现在要名额的人多，十万块赞助费，不然这个位置肯定轮不到他。”那时候我叔叔阿姨在市场开小杂货店，起早贪黑一年才赚三万多，凑了半个月只凑到四万块，给教练送过去人家连门都没让进，最后那个省队名额，给了一个连停球都经常停不稳的小孩，听说他爸是当地开矿的，给队里捐了二十万的装备。
没选上省队就算了,后来我哥训练的时候摔断了左腿，队里只给报了一半医药费，说受伤是他自己动作不规范导致的，不算工伤，出院那天他抱着所有的球衣球鞋回了家，当天晚上在院子里全烧了，哭到整个人都在抖，从那之后再也没提过踢职业足球的事，后来考了个驾照开网约车，一开就是十年，连中超和国足的比赛都从来不看，说“看了闹心”。
我在榕江待了三天,看着那些平时要卖猪肉、要开挖掘机、要给学生上课的普通人，到了球场上眼里全是光，赢了球全村人杀猪宰羊摆流水席，输了球就蹲在场边喝碗米酒，约好下周再战，我当时就在想，明明我们有这么多人爱踢球，有这么多人爱看球，为什么我们的职业足球，就活成了现在这副人人喊打的样子？
从根上蛀空的体系，换多少教练都填不上窟窿
去年李铁案宣判的时候,我特意买了两瓶啤酒去找我哥喝酒，他翻了个白眼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当年那个青训教练去年也进去了，靠卖青训名额赚了六百多万，还不算平时收的烟和礼，这圈子烂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做体育撰稿这些年,接触过不少青训教练和小球员，听过的离谱事比小说还精彩：有12岁的小孩天赋拔尖，就是因为家里没给教练送最新款的手机，连上场比赛的机会都没有；有地方队的教练明码标价，进U16要5万，进U18要10万，想进一线队至少30万；还有俱乐部的管理层，把外援的转会费倒腾到自己口袋里，欠着球员18个月的薪水不发，球员连房租都交不起，还要上场踢比赛，踢输了还要被球迷骂“高薪低能”“白斩鸡”。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一输球就追着球员骂的言论,好像中国足球烂成这样，全是场上11个球员不努力导致的，可是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中甲的替补球员，每个月工资才6000块，租住在球队附近的城中村，每天训练完还要去兼职做外卖骑手赚生活费，他比谁都想赢球，可是他连稳定的上场机会都拿不到，真正拿高薪、住豪宅的，从来不是这些底层的球员，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捞钱的管理层，是那些靠关系走后门上来的关系户，是那些吃着足球红利却不干人事的蛀虫。
之前我去山东采访一个青训营的负责人,他叹了口气跟我说：“现在全国注册的18岁以下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才不到7000人，越南都有5万多人，泰国也有3万多，我们就从这几千人里选国家队球员，你说能选出什么好苗子？有天赋的家里没钱踢不起，有钱的家长怕耽误学习不愿意让踢，就算真的踢出来了，还要被层层扒皮，换你是家长，你愿意让孩子走这条路吗？”
你看,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我们一边骂国家队成绩差，一边把所有愿意走足球这条路的小孩的路全堵死了，根都烂透了，你再怎么给树干浇水施肥，也长不出好果子来。
走不出去的死循环：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爱足球的人
我有个朋友叫小周,之前在职业队踢过预备队，受伤退队之后在苏州开了个少儿足球培训班，去年他招了22个一到三年级的小孩，今年暑假再去他的培训班看，只剩7个了。
“15个小孩都退了，都是家长说要补奥数、补英语，要准备小升初，没时间踢。”小周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还有个小孩特别有天赋，左脚将，球感特别好，被苏足的青训营看上了，我特意跑去找他家长谈，人家爸妈直接说‘我们家孩子将来要考985的，踢足球能当饭吃？万一踢不出来，连高中都考不上，以后喝西北风啊？’我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总说中国人不爱足球,可是世界杯的时候，凌晨三点的烧烤摊全是坐满看球的人，村超现场几万人冒着大雨站几个小时看比赛，哪怕是城市里的野球场，周末也要提前一周订位置，晚了都抢不到场地，可是为什么一到职业足球就不行？因为我们根本没有给普通人留踢球的土壤啊。
我老家的城市前两年花了几百万建了个标准足球场,刚用了半年，就被围起来改成了收费停车场，社区的人去找领导讨说法，人家说“足球场一年收不了几万块钱，改成停车场一年能收两百多万，哪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你看，连场地都不给留，普通人想踢个球，要么得花几百块钱订商业球场，要么就得在小区的空地上跟跳广场舞的阿姨抢地盘，你怎么可能出好球员？
现在的中国足球就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因为没有成绩，所以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踢球，没有好的球员苗子，所以国家队成绩越来越差，成绩越差，越没有人愿意关注足球，管理层就越容易捞钱，最后烂得越来越彻底，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体系、整个社会认知的问题。
草根的光，真的能穿透这层黑雾吗？
我之前参加一个体育行业论坛,有个所谓的“足球专家”上台发言，说村超就是野路子，业余水平，上不了台面，对国家队成绩没有任何帮助，还不如把办村超的钱拿去给职业队青训，我当时坐在台下差点笑出声，我们搞了几十年的职业青训，投了几千亿进去，最后连越南都踢不过，现在一群普通人自己凑钱踢球，图个开心，还要被这些专家看不起，哪来的道理？
在我看来,村超才是中国足球最该有的样子：没有假球，没有黑哨，没有动辄几百万的年薪，也没有捞钱的管理层，一群人踢球就是因为真的热爱，看球的人也是真的开心，赢了就杀猪宰羊摆流水席，输了就下场再来，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我哥现在每周六下午,都会在他们小区附近的空地上免费带十几个小孩踢球，自己掏钱买足球、买训练锥、买护具，他把当年自己舍不得用的护腿板找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的给小孩用，我上次去看他带训，有个10岁的小孩踢进了一个任意球，全场的家长和路过的人都在鼓掌，那个小孩叉着腰笑的特别骄傲，我哥站在场边，也跟着笑，眼睛亮的像我小时候看他拿奖状的时候一样。
他跟我说：“我不指望这些小孩能进国家队，也不指望他们靠踢球吃饭，就希望他们能真的喜欢踢球，不用看教练脸色，不用靠塞钱才能上场，就踢得开心就行，万一以后环境好了呢？总有一代小孩能赶上好时候吧？”
去年村超的冠军队去跟香港明星队踢比赛,全场几万人一起唱国歌的时候，我在屏幕前看哭了，不是因为踢得有多好，是因为我终于看到，原来我们的足球也可以这么纯粹，这么有人气。
很多人说中国足球已经没救了,就是一滩烂泥，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我在榕江听到满场的欢呼声，直到我看到我哥带的那些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还笑的特别开心，直到我看到小周的培训班现在跟当地的三所小学合作，每周开两节免费的足球课，报名的小孩排到了明年，我才觉得，这无奈的沉沦只是暂时的。
我们不用急着要什么世界杯出线的成绩,也不用总拿别人家的足球来对比，先让更多的小孩能踢上免费的球，先把那些蛀虫从这个圈子里清出去，先让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有地方踢球，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一场业余比赛喊到嗓子哑，还有人愿意免费教小孩踢球，还有人提起足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我们的足球就总有站起来的一天。 （全文28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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