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我最推荐普通棋迷去现场看哪项围棋赛事，我第一个举双手推荐国手山脉杯——别听名字好像特别严肃，什么“国手”什么“山脉”，真到了现场你就知道，这哪是冷冰冰的顶级职业赛事，分明是全世界围棋爱好者凑在韩国全罗南道的山脚下，开的一场为期三天的围棋大派对，我和这项赛事的缘分,还要从2019年的冬天说起。
从山脚的米肠汤饭摊开始：我与国手山脉杯的第一次相遇
2019年我在首尔做交换生，课余时间泡在韩国的围棋论坛里，偶然看到有人发帖说“国手山脉杯要开赛了，想一起去现场的棋友拼车”，我当时刚入围棋坑半年，只知道三星杯、LG杯这种顶流世界大赛，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报了名，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巴士晃到了全罗南道灵岩郡。 下车的地方就在国手山山脚，赛场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灯火通明的会展中心，而是建在民俗村里的木质韩屋，门口的空地上支了好几个小吃摊，米肠汤饭的香味飘得老远，旁边的石桌上摆了好几个棋盘，几个头发花白的韩国老爷爷正蹲在旁边摆棋，看到我们过来就招手，哪怕语言不通，递过去一颗棋子就瞬间成了朋友。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半决赛那天，陈耀烨九段对上朴廷桓，我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韩国老爷爷，棋谱本的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韩文注解，我俩都不会说对方的语言，看到关键处就互相递个眼神，手指在空气里比划几步棋的走法，那盘棋陈耀烨中盘逆转赢了，我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老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塞给我，还指了指我手里的中国国旗贴纸，竖了个大拇指。 后来我在赛场门口等签名，陈耀烨的笔突然没水了，我赶紧把兜里的笔递过去，他签完名还给我的时候特意说了句“谢谢”，那天我揣着签了名的棋谱，蹲在门口的小吃摊吃了碗热乎的米肠汤饭，风从国手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老棋迷都说，国手山脉杯是围棋赛事里的“白月光”。 我身边还有个更夸张的例子：我发小高中的时候学棋，天天泡在棋室里做题打谱，打业余段位打到差点抑郁，见了围棋就想吐，后来我把那次去国手山脉杯拍的视频给他看，他当年暑假去韩国旅游，特意绕了三百多公里跑到灵岩郡，刚好赶上当地的业余棋迷交流赛，跟一个12岁的韩国初中生下了一盘，输了半目，两个人用翻译软件聊了两个小时，回来之后他跟我说“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第一次下棋，就是觉得棋子放在棋盘上特别好看，不是为了考级也不是为了赢别人”，现在他在杭州开了个小棋室，不逼着孩子考级，第一节课就给小孩讲国手山脚下的小吃摊,讲不同国家的人哪怕语言不通也能一起摆棋的故事。
不只是胜负：国手山脉杯为什么是棋迷心中的特殊存在
和其他动辄几百万奖金、等级分权重拉满的顶级赛事不一样，国手山脉杯从创办之初，就没把“竞技”当成唯一的目的，这项2014年开始举办的赛事，本身就是韩国全罗南道为了推广围棋文化做的项目，举办地固定在国手山脚下，除了职业个人赛，还有混双赛、元老赛、业余棋迷公开赛，哪怕你是连段位都没有的新手，也能去现场报个名跟各地的棋友过两招。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8年的国手山脉杯，主办方安排参赛的棋手赛前一起爬国手山，柯洁爬到半山腰累得走不动，蹲在路边跟当地的老奶奶分吃炒年糕，被网友拍下来上了热搜，后来他夺冠的时候在颁奖礼上说“我赛前在山顶坐了半小时，风一吹，突然觉得之前纠结了好久的那个定式也没那么难了”，还有一次聂卫平跟曹薰铉两位元老去参加混双赛，下完棋两个人不去参加发布会，蹲在赛场门口的小吃摊喝米酒，你给我递一块泡菜，我给你摆一步当年应氏杯的棋，旁边围了一圈棋迷跟着看，哪里还有“棋圣”和“围棋皇帝”的架子，分明就是两个爱了一辈子棋的老头。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围棋赛事有点走偏了：大家盯着的都是奖金多少、等级分涨了多少、赢了能不能上热搜，输了会不会被网友骂，棋手压力大到下完一盘棋瘦两斤，棋迷看棋比棋手还紧张，赢了吹输了骂，好像围棋的全部意义就只有胜负，但国手山脉杯偏要把你拉回围棋最本真的样子：你可以在山脚的石桌上跟陌生棋友下一盘不计胜负的快乐围棋，可以蹲在小吃摊边看两个元老摆几十年前的老棋，哪怕你支持的棋手输了，转头就能买杯热鱼糕，跟旁边输了棋的对方棋友碰个杯，大家聊的不是“他怎么下出这么臭的棋”，而是“刚才那步弃子真漂亮”。 之前我在棋友群里聊起这个观点，有人说“竞技体育不看胜负看什么”，我不是说胜负不重要，而是围棋本身除了胜负，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是两个人隔着棋盘的心意相通，是一步妙手带来的纯粹快乐，是不同国家、不同年龄的人，因为这十九道棋盘凑到一起的缘分，这些东西，你在寸土必争的世界大赛决赛现场很难感受到，但在国手山的风里,一低头就能碰到。
刻在山风里的棋局：国手山脉杯藏着中韩围棋的交接脉络
别觉得国手山脉杯氛围轻松就没有含金量，最近十年中韩围棋交锋的很多关键节点，都能在这项赛事里找到影子。 2017年的国手山脉杯，是柯洁巅峰期的代表性赛事之一，当时他刚拿下三个世界冠军，风头正盛，半决赛赢了李世石，决赛赢了朴廷桓，夺冠之后他说“这是我下得最放松的一次比赛，没有必须赢的压力，反而发挥得更好”，那盘决赛里他走出的星位碰的新手，后来成了当年职业棋界使用率最高的定式之一。 2021年的国手山脉杯冠军是申真谞，那时候他刚坐稳世界第一的位置，半决赛赢了杨鼎新，决赛零封卞相壹，赛后采访他说自己赛前爬国手山的时候，在山顶把之前跟杨鼎新下过的那盘棋重新摆了一遍，突然想通了之前一直纠结的中盘走法，那次夺冠之后，申真谞开启了自己对世界大赛长达两年的统治，很多人都说，国手山脉杯就是他“登基”的预演。 去年2023年的国手山脉杯更有意思，夺冠的是04年的中国小将王星昊，半决赛赢了申真谞，决赛赢了卞相壹，当时很多棋迷都在说“这是中国00后棋手抢班夺权的开始”，我印象特别深的是王星昊赛后采访说，他小时候就在棋书上看过国手山脉杯的棋谱，一直想来现场看看，这次来之前根本没想着夺冠，就是想爬爬山吃点当地的小吃，没想到反而下出了自己最近半年最好的棋。 我统计过最近十年国手山脉杯的成绩，中韩棋手的夺冠比例刚好是5:5，你方唱罢我登场，刚好对应了最近十年中韩围棋势均力敌的格局，更有意思的是，很多在其他大赛里走不出来的年轻棋手，往往能在国手山脉杯打出成绩——没有必须赢的压力，没有等级分的包袱，反而能放开手脚下出自己的真实水平，这也是我一直鼓励年轻棋手多参加这种氛围轻松的赛事的原因：围棋拼到最后，拼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心态，天天绷着弦迟早会断，偶尔松一松,反而能走得更远。
山还在，棋还下：我们为什么还在等下一届国手山脉杯
前几天我当年一起拼车去看比赛的韩国棋友给我发消息，说2024年的国手山脉杯下个月就要开赛了，他已经在民俗村订好了位置，问我要不要过去，我翻了翻当年的照片，那个磨破了封皮的棋谱本还放在我书架上，橘子的甜味好像还留在嘴里，当场就订了机票。 我加的那个围棋爱好者群里，最近也在聊这次国手山脉杯的名单，有人说要带自己刚学棋的儿子过去，说不想让他觉得围棋就是天天在教室里做题考级，想让他看看山脚下的棋盘，看看不同国家的人因为一颗棋子笑的样子；还有个退休的老棋迷说，他已经跟老伴报了团，这次去就是想找当年跟他下过棋的韩国老爷爷再下一盘，他说“赢了输了都无所谓，就想跟老伙计唠唠，这么多年了，棋还在下，我们都还健康，就挺好”。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爱了围棋这么多年？不是因为赢了能拿多少奖金，也不是因为段位高了有多光荣，而是因为这十九道棋盘里，藏着太多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是你走出一步妙手时，对面对手抬头跟你相视一笑的默契，是你输了棋之后，对方坐下来跟你复盘半小时的真诚，是哪怕你我语言不通、年龄差了几十岁，只要摆开棋盘，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国手山脉杯最珍贵的地方，就是把这些围棋最本真的东西，都藏在了国手山的风里，藏在了山脚的米肠汤饭摊里，藏在了不同国家棋友递过来的那一颗橘子、那一杯米酒里，它告诉我们，围棋从来不是只存在于明亮的赛场、冰冷的屏幕里，它可以在山脚的石桌上，可以在路边的小吃摊旁，可以在风吹过松针的声音里，可以在两个陌生人相视一笑的眼神里。 下个月我就要再去国手山了，这次我打算多待几天，爬爬山，吃几碗米肠汤饭，跟陌生的棋友下几盘不计胜负的快乐围棋，毕竟山还在，棋还下，爱棋的人凑到一起,就是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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