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11月13日讯】刚过去的杭州亚运会上，新加坡代表团以3金2银7铜的成绩收官，创下近三届亚运会最好成绩的同时，多位非职业出身的运动员也引发了公众的讨论：壁球女单冠军陈诗琳16岁才接受专业训练，此前只是在社区壁球馆打球的普通中学生；17岁游泳小将陈永进一边读高中一边训练，拿到男子100米自由泳铜牌后首先说“要回去赶期中考试”；甚至还有参加霹雳舞项目的新加坡选手林文祥，本职是广告公司的设计师，训练都是挤下班和周末的时间。
这些运动员的走红,背后其实是整个东亚地区体育生态的变化：体育不再是少数天赋异禀者的专属赛道，也不再是需要投入巨额资源的精英活动，正在一步步下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成为每一个人都可以参与、可以享受的生活方式。
精英赛场的“普通人面孔”，正在撕掉体育的“天赋门槛”标签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专业运动员”的认知都非常固定：从小被体校教练选中，放弃常规学业走封闭式训练路线，万里挑一才能站到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但最近几年不管是奥运会、亚运会还是各类专业赛事，越来越多“非典型运动员”的出现，正在打破这种刻板印象。 杭州亚运会上，拿下滑板女子碗池铜牌的13岁中国选手崔宸曦，一开始只是在广场上和爱好者一起玩滑板的普通小学生，父母最初送她玩滑板只是为了让她少玩电子设备，直到2021年才被省队教练发掘；马来西亚霹雳舞选手泽维尔，平时是奶茶店的全职员工，为了凑钱参加亚运会，他每天打完工还要练3个小时舞，比赛间隙还要回复顾客的外卖咨询；就连新加坡本次拿下金牌的帆船选手卢军汉，本职是国立大学的工程系研究员，训练都是挤科研之余的休息时间，他在采访里开玩笑说“拿金牌的压力远不如做实验发论文的压力大”。 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在南洋理工读商科硕士的朋友阿哲，上学时只是喜欢在组屋楼下篮球场打球的普通爱好者，去年被新加坡业余篮球联赛的球探偶然发现，现在一边赶论文、一边打半职业联赛，上个月还作为新加坡业余队的一员去广州和当地街球爱好者打交流赛，他跟我说，小时候觉得“打正式比赛”是职业运动员才有的资格，自己一个读商科的普通人，从来没想过能代表新加坡去国外打比赛，这次去广州还收到了贵州村超组委会的邀请，现在他每周都和队友抽时间练足球，准备明年去贵州和当地村民球队踢友谊赛。 我一直觉得，过去几十年我们对体育的认知是有偏差的：要么把它当成国家荣誉的载体，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才算“搞体育的”；要么把它当成富人的休闲方式，马术、高尔夫这些动辄几十万投入的项目才叫“高端运动”，但现在我们看到的趋势是，体育正在回归它的本质：它是人类最本能的快乐来源，是不需要门槛的，只要你有一副能动的身体，就能从中获得快乐，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普通人，其实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不需要有顶级天赋，不需要砸钱培养，只要你真的喜欢，哪怕只是把运动当业余爱好，也有机会站到更大的舞台上。
从飞盘到城市骑行，都市人正在把体育变成“生活刚需”
联合早报此前做过一项民调,2023年新加坡18-35岁的年轻人里，每周至少运动3次的比例超过62%，比2019年增长了28个百分点，增长最快的运动项目不是传统的羽毛球、游泳，而是城市骑行、飞盘、腰旗橄榄球、攀岩这类小众休闲运动，不止是新加坡，中国一二线城市的年轻人里，“运动”也已经成了生活里的标配：下班去攀岩馆泡2小时，周末和朋友组队去骑行，假期约着去徒步露营，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生活常态。 我家楼下组屋的骑行群群主明叔，就是这种变化的亲历者，明叔今年42岁，开了12年出租车，以前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下车都费劲，体检报告上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三项亮红灯，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不到50岁就要中风，两年前他在组屋公告栏看到骑行群的招募启事，抱着试试的心态花1200新元买了一辆入门山地车，一开始连5公里都骑得喘，现在每天收车之后绕着滨海湾骑20公里是家常便饭，上个月还和群里5个队友一起，用两天时间骑了120公里，从新加坡一路骑到马来西亚新山的海边。 他跟我聊天的时候举着刚出的体检报告笑：“现在所有指标都正常，腰也不疼了，以前开一天车浑身酸，现在骑20公里回去睡觉，第二天精神得很。”而且骑行群里什么人都有：有南洋理工的在读博士，有食阁卖椰浆饭的安娣，有做金融的律师，也有像他一样的出租车司机，大家骑完车找个食阁吃一碗海南鸡饭，喝一杯冰奶茶，聊的全是骑车路上的趣事，根本没人问你是做什么的、赚多少钱。“在群里大家只有一个身份，就是骑友，这种感觉特别好。”明叔说。 我在上海做互联网运营的表妹也是如此，前几年996的工作节奏让她患上了严重的颈椎病和失眠，去年偶然接触了攀岩之后，现在每周二、周四下班都要去攀岩馆泡2个小时，周末还会去周边的野攀场地体验，她跟我说，以前下班就躺着刷手机，越刷越累，整个人状态特别差，现在攀岩之后，睡眠好了，颈椎疼的毛病也缓解了，上个月还去参加了上海的业余攀岩比赛，拿了女子新手组季军。“以前总觉得‘运动’是要专门抽时间、花很多钱的事，现在才发现，只要你想，楼下的步道跑两圈，小区的健身区拉两个引体向上，都是运动，运动不是任务，是我调节状态的方式，已经成了生活里不能少的一部分。” 很多人说现在年轻人运动是“跟风”、是“晒社交平台的流量密码”，我倒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不管你一开始是为了社交、为了打卡、还是为了跟风，只要你愿意走出门动起来，就比坐着不动强，体育从来就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它应该是融入生活的，是你下班之后的放松方式，是周末和朋友聚会的载体，是你对抗焦虑和亚健康的武器，当越来越多普通人把运动当成生活刚需，整个社会的体育氛围才算是真正起来了。
别让“功利体育”的焦虑，毁了普通人的运动乐趣
不过在这种全民运动的热潮里,我也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趋势：很多人还是习惯性地给运动附加太多功利的要求，反而忘了运动本身的快乐。 我有个在本地中学当老师的朋友，上个月还在跟我吐槽，说自己给7岁的儿子报了游泳培训班，本来孩子小时候特别喜欢玩水，一到海边就不愿意走，结果她给孩子报班之后，要求孩子每次训练必须游够1000米，培训班的测试如果拿不到前三名，回家就不许吃冰淇淋，现在孩子一听说要去上游泳课就哭，上周甚至偷偷把游泳镜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说“我再也不想游泳了”，我听了特别唏嘘，本来是能给孩子带来快乐的运动，最后变成了孩子的噩梦，问题根本不在运动本身，而在我们给运动附加了太多功利的期待：学游泳是为了拿奖升学，打羽毛球是为了考级，练马术是为了给简历加分，到最后，运动本身的快乐被彻底忽略了。 不止是家长对孩子，现在很多年轻人对自己也有类似的焦虑：网上随便一刷，到处都是“30岁之前马拉松破4”“骑行半年日均50公里”“攀岩3个月上V3”的“成绩帖”，很多刚开始运动的人看了之后就觉得“我水平太差了，还是不要出去丢人了”，反而不敢动了，我之前去攀岩馆就遇到过一个小姑娘，第一次攀岩没爬到顶，下来之后蹲在旁边哭，说“别人第一次都能爬到顶，我怎么这么没用”，我跟她说“你第一次来能爬一半已经很厉害了，我第一次爬的时候连1米都上不去”，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其实我们真的不需要对“运动”有这么高的要求，新加坡社区运动中心的羽毛球培训班我去过几次，教练从来不会要求学员拿奖、考级，甚至不会要求你必须进步多快，只是教你怎么正确发力、怎么避免受伤，每次打完球大家一起坐下来吃点心聊天，有个68岁的安哥打了3年羽毛球，还是接不住扣杀，但是每天都乐呵呵地来，他说“我来打球就是为了活动筋骨，和大家聊天，又不是要拿世界冠军，打不好怎么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说法：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你不需要跑得比博尔特快，不需要游得比菲尔普斯好，你只要动起来，感受到快乐，感受到身体状态在变好，这就够了，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让人变得更健康、更快乐、更坚韧，而不是制造焦虑，不是筛选少数人，我们没必要用职业运动员的标准要求自己，能享受运动的快乐，就是最好的状态。
民间体育交流，是打破文化壁垒的最好方式
这次杭州亚运会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赛事期间，来自各国的运动员闲暇时间都在逛杭州的夜市、吃小吃、和当地的老百姓聊天，很多运动员回国的时候箱子里装满了中国的零食、纪念品，甚至还有人特意买了广场舞的音响，说要回去教自己国家的人跳广场舞，这种普通人之间的交流，反而比严肃的官方活动更能拉近不同国家民众的距离。 我朋友阿哲去广州打交流赛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受：他说一开始去的时候还有点紧张，怕两边文化不一样，聊不到一块去，结果上场打了十分钟，大家就熟了。“广州的球友特别热情，知道我们爱吃辣，赛后特意带我们去吃重庆火锅，一边吃一边聊各自打球的经历，他们说特别羡慕新加坡到处都有免费的篮球场，我们说羡慕他们有那么多民间比赛可以打，还约了明年他们来新加坡打友谊赛，我们包吃包住。”阿哲说，这次去广州，最大的收获不是赢了几场球，而是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现在大家还经常在社交群里聊打球的事，约着以后一起去别的国家打比赛。 前段时间新加坡的民间龙舟队去东莞参加龙舟比赛，拿了业余组第三名，当地的村民特意给他们送了自己家做的腊味和荔枝，龙舟队的队员回新加坡的时候带了满满两大箱，说要分给亲戚朋友尝尝，还有现在很多中国的骑行博主、攀岩博主，在新加坡的社交平台上特别火，很多新加坡的年轻人跟着他们的视频学运动技巧，还有人特意飞到中国去参加川藏线骑行、阳朔攀岩这类活动。 我一直觉得，文化交流从来都不是靠空洞的口号，而是靠这些具体的人和事：两个国家的普通人因为共同的爱好坐在一起，打一场球，吃一顿饭，聊几句天，这种交流比任何官方的宣传都管用，体育是没有国界的，快乐也是没有国界的，当我们在球场上为了同一个进球欢呼的时候，所有的文化差异、身份差异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快乐。
从亚运会的领奖台到组屋楼下的篮球场,从上海的攀岩馆到贵州的村超赛场，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最好的体育时代：这个时代里，体育不再是精英的专属，不再是功利的工具，而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我们不需要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需要拿奖牌，只要你愿意走出门，动起来，就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未来随着中新两国的民间体育交流越来越多，我们会看到更多普通人的体育故事，也会看到体育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更多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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