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北京朝阳区东坝的一个老社区踩点,刚走到小区西门就听见熟悉的哨声,晒得黢黑、穿件洗得领口发毛的国足19年世预赛队服的韩国大叔正叉着腰冲场上喊:“阿一古!说了多少次边锋要插空当!你站那等球是等过年发红包吗?”旁边围坐的家长笑成一片,这个大叔就是金大贤,我跟他认识快5年,每次见他不是在球场带孩子,就是在去跟物业谈场地的路上。
很多人知道金大贤是因为去年那段火遍短视频平台的素材:他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在小区空地上踢球,用共享单车堆球门,被保安拦的时候他攥着自己的外国人永久居留证,急得中文都卡壳:“我不是坏人!我带孩子踢球的!就占一个小时!不会破坏东西!”后来这段视频被当地街道办看到,专门给他们划了一块两千平的闲置空地修了笼式球场,才算终于解决了他念叨了好几年的“场地问题”。
刚来中国的时候,我以为这里的孩子和韩国一样,放学就往球场跑
金大贤2011年作为交换生来北京体育大学读体育教育硕士,他在韩国的时候就是青少年足球青训的基层教练,本来来中国的目标是进职业队的青训体系,“我当时看亚冠,觉得中国的职业球队投入很大,青训肯定也很成熟,我想着能学点东西回去,或者留在这边带职业梯队也挺好”。
可刚到北京的第一周他就傻了,学校周边三个公开球场,两个是收费的,踢俩小时人均要50块,剩下一个社区球场常年锁着门,门口的公告牌写着“仅供内部活动使用”,他第一次见到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路边踢矿泉水瓶,问他们为什么不去球场踢,小孩仰着脑袋说:“物业叔叔说踩坏草皮要赔,我们家赔不起。”
那是他第一次动了留下来做社区足球的念头,为了借那个锁着的社区球场的使用权,他连着一周每天早上7点蹲在物业经理家门口,帮人送孩子上学、帮着搬东西,最后跟物业签了“军令状”:场地他每周免费帮忙养护,草皮坏了他掏钱修,要是踢球的孩子摔了碰了所有责任他担,才换来了每周六下午两个小时的免费使用权。
我2019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上补草皮,手上沾的全是泥,看见我来第一句话是:“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地方能批便宜的足球?现在这批球都踢了快两年了,皮都磨破了。”那天他给我看他的手机相册,满满当当全是孩子踢球的照片,有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有脚上的球鞋裂了口子用胶带粘的,“你看这个小孩,住旁边城中村,爸妈是收废品的,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光着脚在球场外面扒着栏杆看,我给了他一双我旧的球鞋,他抱着鞋哭了半小时”。
我见过最可惜的孩子,13岁能颠2000个球,最后去送外卖了
很多人说金大贤傻,一个韩国人,放着韩国的安稳日子不过,在中国贴钱带孩子踢球,图什么?每次有人问他这话,他就会给人讲小宇的故事,那是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小宇是2016年跟着他踢球的,当时11岁,爸妈是附近的快递员,天天早出晚归没人管,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踢,金大贤看他有天赋,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让他跟着练,这孩子确实是吃足球这碗饭的料,同年龄段的孩子跑一百米他能快整整一秒,13岁的时候颠球最多能颠2173个,金大贤当时托了自己在国安青训的朋友,把孩子送过去试训,教练当场就拍板要,说这孩子好好练,将来最少能踢个中甲。
可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全家都傻了:青训营每年的住宿费、训练费加起来要5万,家里那时候刚给奶奶治病花了十几万,连5000块都拿不出来,金大贤当时自己手里也没多少钱,前几个月刚给一个踢球摔骨折的贫困孩子付了3万多的医药费,他到处找朋友凑,凑了半个月才凑了2万多,还差一半。
“我现在都记得那天小宇来球场找我,把录取通知书撕了扔在垃圾桶里,跟我说‘金教练,我不踢了,我爸妈每天送快递要爬几十层楼,我得帮他们赚钱’。”金大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单,“这是去年冬天他给我送外卖的时候留的,现在他一个月能赚七八千,给自己买了最新款的球鞋,周末有空就来球场踢两脚,但是你说,他要是当年能进青训营,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踢职业比赛了。”
我其实特别能共情他的遗憾,我小时候也喜欢踢球,学校的球场只有体育课才能进,放学了我们只能在马路边踢,踢碎过三次人家的玻璃,我妈赔了快一千块,后来直接把我的足球扔了,说“踢什么踢,能当饭吃吗?”那时候我也想过,要是家旁边有个能免费踢球的地方,说不定我现在也能吃体育这碗饭。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从来不是缺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能接住这些天赋的底层通道,我们总说要搞青训,要从娃娃抓起,可娃娃连个踢球的地方都没有,连培训费都交不起,抓什么?现在很多青训营动辄几万块一年的费用,说白了就是给富裕家庭的孩子开的,真正有天赋的普通家庭孩子,连门槛都摸不到,这才是最讽刺的事。
有人说我一个老外瞎操心,我是真觉得这么多好苗子浪费了太可惜
金大贤的训练营做了12年,到现在收费还是一个孩子一个月100块,只够买矿泉水、创可贴和训练器材的成本,家庭困难的孩子全免费,12年下来他倒贴了近30万,把自己在首尔的一套小公寓的租金全搭进去了。
之前有家长找到他,说愿意出高价让他给自己家孩子做一对一私教,他直接给人拒了:“我要是想赚钱,我去做私教一个小时就能赚几千块,我何必在这里晒得跟黑炭似的?我要是收了你的钱,那些家里穷的孩子怎么办?”还有人说他是来中国“作秀”的,他直接把自己这12年的收支明细贴在了球场的公告栏里,每一笔钱花在哪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买了多少瓶矿泉水都有记录,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他作秀了。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封了三个多月,他怕孩子们在家待着荒废训练,就每天在小区的空地上画个小场地,用共享单车当球门,带着孩子们错峰训练,被保安赶了十几次,每次他都给人赔笑脸,说“我就在这待半小时,孩子们踢会就走”,后来居委会知道了他的事,不仅给他们批了专门的训练场地,还申请了专项经费,给孩子们买了训练服和足球。
我问过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有,2020年的时候他妈妈在韩国摔骨折了,他急着回去,但是那时候刚好有几个孩子要去参加北京市的青少年足球赛,他走了没人带,最后他给姐姐转了钱,让姐姐帮忙照顾妈妈,自己留了下来。“我那时候每天跟我妈视频,我妈骂我没良心,说我在中国待得连妈都不要了,但是后来我带孩子们拿了冠军,我把奖杯的照片发给我妈,我妈就不骂我了,说我做的是好事。”
其实我特别不喜欢有人说“你一个老外管中国的事干嘛”这种话,体育是无国界的,热爱也是无国界的,金大贤守了12年的不是中国的球场,是一群孩子的足球梦,就冲这一点,他比那些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喊着“振兴足球”却连个免费球场都不肯给孩子开的人,要靠谱一万倍。
我想等我干不动的那天,至少能有10个孩子踢进职业队,或者哪怕只是一辈子爱踢球也行
现在金大贤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这12年他带过的孩子加起来有上千个,其中有3个进了职业俱乐部的青训营,有7个考上了体育院校的足球专业,去年有个孩子拿了北京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MVP,领奖的时候专门把金大贤请上了台,对着话筒说:“没有金教练,我根本踢不上球。”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等自己干不动的那天,能有10个他带出来的孩子踢上职业联赛,“要是能有一个进国家队就更好了,我到时候肯定买最贵的票去现场看他比赛”,当然他也知道,能踢上职业的孩子是少数,“大部分孩子将来可能会做医生,做老师,做快递员,但是只要他们这辈子都喜欢踢球,能在踢球的时候找到快乐,我就觉得没白干”。
我之前做过一个调研,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2.48平方米,其中还包括了很多大型体育场馆,真正能给普通人免费使用的社区球场少得可怜,很多城市的足球场,周末预定要提前一周,踢两个小时人均要七八十块,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经常踢,我们每年花几十亿办大型赛事,修高大上的体育场馆,但是却舍不得给孩子修几个免费的社区球场,这真的很奇怪。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办多少国际赛事,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什么时候我们出门走10分钟就能找到免费的球场,什么时候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交几万块的培训费就能接受专业的足球训练,什么时候家长不会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我们的足球才真的有希望。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金大贤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水,看着场上的孩子跑着闹着抢球,夕阳落在他的国足队服上,他指着场上一个穿着破球鞋的小孩跟我说:“你看那个小孩,跟当年的小宇一样有天赋,我这次说什么也要凑钱让他去青训营,不能再留下遗憾了。”
风把他的话吹得飘了很远,场上的孩子笑声很大,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其实没那么难搞,只要多几个像金大贤这样的“傻子”,多几块免费开放的球场,多给普通家庭的孩子一点机会,总有一天,我们能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看见我们自己的孩子奔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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