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吃玛萨拉是在广州石牌桥的一家印度小馆子,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印度大叔,端上来的玛萨拉鸡裹着厚厚的深褐色酱汁,第一口下去我差点呛到——辛辣、咸香、微酸还有点隐约的甜,十几种香料的味道在嘴里打架,说不上有多惊艳,但就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到最后满头大汗,连配的薄饼都舔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觉得玛萨拉的魅力就在于“不标准”:没有固定配方,想加什么香料全看老板的心情,合不合口全凭缘分,反而比那些按克重配调料的连锁餐厅菜多了几分活气。
直到上周我在深圳白石洲的老巷里误打误撞加入了一个夜跑团,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身边的民间体育,其实就是最地道的“玛萨拉味”——没有统一标准,没有高低门槛,什么人都能凑进来,玩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误入老巷的“三无”跑团:没有报名费、没有统一服、没有配速要求
上周我去南头古城找朋友吃饭,吃完已经八点多,想着消消食就往白石洲的方向走,刚拐进巷口就撞见一群人在路边压腿热身,领头的是个穿人字拖、大裤衩的广东阿叔,晒得皮肤黝黑,胳膊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面粉,我凑过去问这是要干嘛,阿叔叼着半根烟抬头看我:“夜跑啊,想跑就跟着,不用钱,跑不动了随时停,路边糖水铺等着就行。”
我那天穿着帆布鞋,连运动裤都没穿,本来有点犹豫,旁边一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直接塞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没事,我们这好多人第一次跑都是穿拖鞋来的,走两圈也行。”就这么着,我稀里糊涂加入了这个“三无跑团”。
跑的路线根本不是什么规划好的健身步道,就是绕着白石洲的老巷转:路过烤串摊的时候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老板还会探出头跟跑在前面的阿叔打招呼“强哥今天又跑啊,跑完来拿两串烤筋”;路过巷口的水果摊,阿婆塞给跑在队伍里的小孙子一块西瓜,小孩叼着西瓜跑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还有几个滑滑板的小孩跟着队伍跑了半条街,被家长喊回去写作业才恋恋不舍地停,整个队伍速度慢得离谱,我平时跑5公里配速6分都觉得慢,那天跟着跑,算上停下来等红灯、等路边的电动车过的时间,配速都快到10分钟了。
跑了3公里大家就停在了巷口的糖水铺,一人要了一碗1块5的绿豆沙,AA制,我要转钱给强哥他死活不收,说“第一次来算我请,下次再跑你自己付就行”,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跑团已经跑了5年,最早就是强哥和他汤粉店的两个伙计,晚上收摊了没事干就跑两圈,后来附近的租户、学生、宝妈、甚至退休的大爷都慢慢加入,现在固定来的有三四十人,最多的时候能有近百人。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在附近互联网公司上班的程序员,每天跑两公里释放加班的压力,说“比吃褪黑素管用多了”;有刚生完孩子的宝妈,半年胖了30斤,跟着跑了3个月瘦了20斤,现在每天把孩子放在推车里,推着孩子走两圈;还有个72岁的王大爷,以前有高血压,跟着走了两年,现在降压药都减了一半剂量,他说“我跑不动,就跟着走,大家凑在一起热闹,比我自己在家闷着强”。
我之前也参加过官方组织的马拉松训练营,报名费要大几百,要求必须穿专业跑鞋、速干衣,每次跑之前要打卡报配速,跑慢了还要被教练说“你这个速度下次比赛肯定完不成赛”,但那天在白石洲的夜跑局,我穿着帆布鞋跑了3公里,汗把T恤都浸透了,喝着1块5的绿豆沙,听着大家天南海北地聊天,突然觉得这才是跑步本来的意义啊,就像玛萨拉从来不会要求你必须用什么食材、放多少香料,只要你吃着舒服,怎么来都行。
玛萨拉式的体育,从来都不属于赛场而属于市井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体育”是个很高大上的词:要在标准的场馆里,要穿专业的装备,要有裁判有规则有积分,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那才叫体育,但这两年跑的地方多了,见的普通人多了,才发现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
我老家在东北的一个十八线小县城,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河面上结的冰能有半米厚,体育场的露天冰场一到下午就挤满了人,有一群打冰球的大爷我印象特别深,最大的今年68,最小的也有40多,装备全是自己凑的:有的冰鞋是儿子上大学时候穿剩下的,磨得鞋边都发白了;有的护具是外卖头盔改的,上面还印着某平台的logo;冰球门就是两个木箱子拼的,连网都没有,球打进去碰着箱子就算得分。
去年冬天我回去过年,跟着他们打了一次,摔了三跤,冻得鼻子通红,手套都湿了,但是玩得特别开心,打输了的队要请所有人吃烤冷面,加肠加蛋,5块钱一份,大家围在冰场旁边的小吃摊边上,捧着烤冷面哈着白气,说下次赢回来,我问领头的李叔,你们打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参加过什么比赛?李叔咬了一口烤冷面笑:“参加啥比赛啊,我们就是凑个乐,年轻时候就爱打,现在退休了没事干,出来活动活动,身体好不给孩子添麻烦,比拿啥奖都强。”
你说他们这个叫体育吗?没有专业装备,没有标准场地,连规则都是大家自己定的,甚至打起来连记分牌都没有,全靠记性,但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原本的样子啊,古希腊人创办奥运会的时候,不就是一群普通人闲了凑在一起跑跑跳跳,比谁跑得快跳得高,赢了的给个橄榄枝就开心得不行?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只有少数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事,普通人动一动还要被挑姿势不对、配速不够、装备不专业?
就像很多人吃玛萨拉的时候总爱说“不正宗”:必须放17种香料,必须加多少克咖喱,必须配薄饼才叫正宗,可吃饭这件事,好吃不才是第一位的吗?体育也是一样,开心、健康不才是第一位的吗?你管他姿势标不标准,装备专不专业,能出来动一动,出一身汗,玩得开心,那就是好的体育。
别让“专业感”,毁了普通人的运动乐趣
我之前有个同事小周,小姑娘刚毕业,本来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下班了就跟同事去公园的空地上打,不用算比分,不用讲规则,谁接不到球就算输,每次都玩得满头大汗,说“上班的烦心事都没了”,后来她觉得自己打得不好,报了个羽毛球培训班,第一节课教练就把她骂哭了,说她握拍姿势错了,步法也不对,“你这么打一辈子都打不好,还容易伤手腕”。
之后她再去打球,总想着自己握拍对不对,脚步有没有错,接不到球就紧张,玩了两个月,她跟我说现在一拿球拍就犯怵,干脆就不打了,“本来是玩的,现在搞得跟考试一样,没意思”。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刷短视频的时候总刷到一些所谓的“专业博主”,对着普通人的运动视频指指点点:“你这个跑步姿势不对,容易伤膝盖”“你这个俯卧撑不标准,练了也白练”“你这个投篮动作太丑了,还好意思发出来”,下面的评论里好多人说“本来想运动的,看你说的我不敢动了”。
我不是说专业的知识不对,如果你是想打比赛、拿成绩,那确实要练标准动作、练专业技巧,可问题是90%的普通人运动,根本就不想当运动员啊,大家就是想下班了动一动,减减肥,释放一下压力,你拿专业运动员的标准要求普通人,这不就相当于你在家煮个泡面,人家非要跟你说“正宗的意面必须用杜兰小麦,煮12分钟,少一秒都不正宗”,这不纯属有病吗?
我之前问过跑团的强哥,你天天跑步姿势也不标准,不怕伤膝盖吗?强哥翻了个白眼说:“我每次就跑3公里,慢慢悠悠的,跑了5年啥毛病没有,那些说伤膝盖的,都是平时不运动,一上来就跑10公里逞能的,普通人运动,量力而行比啥专业姿势都强。”
你看,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我们总爱给体育加太多没必要的门槛:跑步必须穿千元以上的跑鞋,健身必须办年卡请私教,打羽毛球必须去专业场馆,好像不花点钱、不达到某个标准,你就不配运动,可体育从来就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也不是专业人士的特权,就像玛萨拉不会因为你少放了一种香料就不好吃,你穿拖鞋跑、在公园打球、姿势不标准,也不影响你享受运动的快乐。
我们需要更多“玛萨拉味”的体育土壤
这两年总听人说“全民健身”,很多城市都在建健身步道、体育公园,办各种马拉松、自行车赛,这当然是好事,但我觉得我们更需要的,是给这些“玛萨拉味”的民间体育留点空间。
去年我去成都出差,晚上在锦江边溜达,看见有个街头足球赛,参赛的什么人都有: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穿黄色工服的外卖员,放了学来踢球的大学生,还有个50多岁的大叔踢前锋,跑的比小伙子还快,赛场就是江边的一块空草地,球门是两个塑料桩拼的,裁判是旁边摆摊的老板,赢了的奖品是20斤火锅底料,比赛刚结束大家就抱着底料找了旁边的火锅店,边吃边聊下次什么时候再比。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没有人在乎动作标不标准,没有人在乎输赢,踢歪了大家就笑两句,踢进了就一起欢呼,那种开心是装不出来的,你说这种比赛,没有直播,没有奖金,甚至连个正规的场地都没有,但它的意义,不比那些花几百万办的、只有专业队能参加的比赛小多少,它能让那些天天坐办公室的程序员、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员、忙了一辈子的退休大叔,都能参与进来,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该有的样子。
现在很多城市办体育活动,总爱追求“高大上”:要请明星,要上央视,要搞成城市名片,却忘了最该照顾的,是那些没受过专业训练、买不起昂贵装备、就是想随便玩一玩的普通人,我们能不能在修健身步道的时候,多留几个给广场舞大妈的场地?能不能在办篮球比赛的时候,不要限制必须是专业队才能报名,普通人凑够5个人就能参加?能不能在宣传运动知识的时候,少点“你这么做不对”的指责,多点“动起来就好”的鼓励?
前几天强哥给我发微信,说他们跑团现在有新规矩了,每个月跑的次数最多的人,奖励一个月免费的糖水,我笑着回他下次去深圳还要跟他们一起跑,我现在每次吃玛萨拉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穿着人字拖跑步的阿强,想起东北冰场上拿着烤冷面的大爷,想起成都江边抱着火锅底料欢呼的小伙子们。
体育本来就应该像玛萨拉一样,没有标准配方,不用讲究出身,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你想加什么料就加什么料,你觉得舒服、觉得开心,那就是最好的味道,毕竟我们运动,从来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眼里“专业”的样子,而是为了活成更健康、更快乐的自己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