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城郊的安民社区篮球场找到李碧涛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13号球衣的小队员系鞋带,脖子上挂的铜哨子晒得发烫,脚边放着喝了一半的胖大海保温杯,还有半盒拆了封的润喉糖,场地上十来个10岁左右的孩子正闹哄哄地练折返跑,运动鞋蹭着水泥地发出吱呀的声响,混着蝉鸣和远处卖冰粉的吆喝声,是夏天最鲜活的样子。
今年38岁的李碧涛,已经在基层青少年篮球培训行业扎了15年,他以前是省男篮青年队的队员,23岁那年因为脚踝重伤提前退役,放弃了去市体校当教练的机会,回了老家从社区免费篮球兴趣班做起,到现在他的训练营已经有200多个在册学员,教过的孩子加起来有上千个,我问他这么多年坚持下来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别听别人瞎吹什么‘少年天才’,我见过太多好苗子毁在急功近利里,能健健康康爱上运动,比拿十个冠军都重要。”
“我见过太多好苗子,毁在家长的‘胜负欲’里”
李碧涛手机里至今还存着去年春天和浩浩妈妈的聊天记录,说到这个孩子,他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遗憾。
浩浩是2022年暑假来他的训练营报名的,当时才12岁的孩子已经长到了1米78,摸高比同年龄段的孩子高出20公分,跑起来连风都带着劲,第一次试训的时候,李碧涛心里也咯噔一下:这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但给孩子做基础检测的时候他发现,浩浩的膝盖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磨损,骨龄检测也显示他的骨骺线比同龄人闭合得早,如果现在就上高强度对抗训练,很容易留下不可逆的运动损伤。
李碧涛专门给浩浩制定了训练计划:前三个月不打正式比赛,每天一半时间练运球、脚步这些基础功,一半时间练核心和膝盖周围的肌肉力量,把底子打牢了再慢慢上强度,没想到计划刚执行了半个月,浩浩爸妈就找过来闹了,拍着桌子跟他喊:“我们家孩子条件这么好,你不让他打比赛拿奖,天天练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我听朋友说别的机构,像我们家浩浩这种水平,去了就是绝对主力,半年就能拿区里比赛的MVP,到时候升初中还能走特招,你是不是耽误我们孩子前途?”
李碧涛耐着性子给他们解释孩子的膝盖问题,还把骨龄报告拿出来给他们看,可浩浩爸妈根本听不进去,转头就给孩子办了退学,转去了一家主打“三个月出成绩”的商业培训机构,之后的大半年里,李碧涛经常能在浩浩妈妈的朋友圈看到孩子拿奖的照片:各种小型邀请赛的冠军、MVP证书,配文总少不了“我家儿子就是为篮球而生的”,偶尔还会暗戳戳嘲讽李碧涛“不懂因材施教,埋没人才”。
直到去年年底,李碧涛在医院的骨科门诊碰到了浩浩妈妈,当时13岁的浩浩拄着拐杖,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问才知道,浩浩转去新机构之后,教练为了拿成绩,每次比赛都让他打满全场,就靠他的身高优势硬凿得分,前段时间打比赛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拉伤加膝盖积液,医生说至少两年不能打高强度对抗,本来已经拿到的省青年队试训名额,也只能作废,那天浩浩妈妈拉着李碧涛哭了快十分钟,反复说“当初我要是听你的就好了”,可世界上哪有后悔药可以吃。
“这种事我真的见得太多了,”李碧涛叹了口气跟我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体育,要么是抱着‘走职业赚大钱’的念头,要么就是为了拿奖、走特招升学,上来就问我‘多久能出成绩’‘什么时候能拿奖’,根本没人问‘我家孩子练这个会不会受伤’‘他喜不喜欢’,大家都在抢跑,都怕慢一步就吃亏,可体育哪有什么捷径啊?地基没打牢就盖高楼,塌得只会更快。”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总在说“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可很多家长都忘了,跑道的尽头不该是奖杯和加分,而是孩子健康快乐的人生,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透支孩子的身体和对运动的热爱,才是真正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输得起’,是我教给孩子的第一堂课”
在李碧涛的训练营里,有一条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赢了球不准嘲讽对手,输了球不准哭鼻子甩脾气,更不准怪队友,他常跟孩子们说:“打球赢了当然好,但输了也不丢人,输了就撒泼耍脾气,才是真的丢人。”
今年春天的市青少年篮球联赛U12组半决赛,李碧涛带的队碰上了去年的冠军队,整场比赛咬得特别紧,最后3秒的时候,对方后卫迎着两个防守队员投进了压哨三分,绝杀了比赛,哨响的那一刻,场上的孩子直接愣了,没过两秒就蹲在地上哭成了一片,平时最内向的队员壮壮,那次哭的最凶,直接把头上的发带扯下来摔在地上,红着眼睛喊“都怪我最后没防住”。
换做别的教练,可能要么劈头盖脸骂队员发挥不好,要么就打鸡血说“下次赢回来”,可李碧涛什么都没说,先过去把每个哭的孩子都抱了一下,跟对方教练握完手,就带着孩子们去了球场旁边的便利店,给每个人都买了一根巧乐兹,一群半大的孩子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边舔冰棒一边抽鼻子,李碧涛坐在他们旁边说:“我刚才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最后那球,壮壮扑上去封盖了,小宇也上去补防了,没有人躲,你们已经做到最好了,输球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我们整个队的事,哭很正常,我年轻的时候打输了比赛也哭,但哭完了就得认,人家投得准就是比咱们厉害,咱们回去练就是了,不能怪队友,更不能恨对手,知道不?”
后来休赛期,李碧涛主动联系了赢了他们的那支队伍的教练,约了一场友谊赛,去比赛的那天,他先带着孩子们去给对方队员鞠躬,说“上次你们打得很棒”,对方教练也让孩子们给李碧涛队的队员送了定制的篮球手环,现在两个队的孩子经常约着一起打球,壮壮还和上次投进绝杀球的那个小球员成了朋友,两个人周末经常一起约着练投篮,今年暑假的联赛里,李碧涛的队在决赛里遇上了老对手,最后赢了3分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壮壮特意跑过去抱了抱那个小孩,仰着头说“下次我肯定还能赢你”,对方也笑着回他“我才不会让你赢”。
“现在的孩子从小被捧着长大,什么都要争第一,最缺的就是‘输得起’这一课,”李碧涛跟我说,“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是教你怎么体面地输,输了之后怎么爬起来继续走,你想想,以后他们长大了,考试考砸了、工作不顺心了,遇到坎儿了,想起小时候打输了球哭完还能接着练,就知道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这才是能受用一辈子的东西。”
我深以为然,现在很多家长见不得孩子输,孩子比赛输了比孩子还生气,要么骂孩子没用,要么去找裁判闹、找对方家长吵架,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学会正确面对失败?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比起“永远赢”,“输得起”才是孩子这辈子最硬的底气。
“体育不是差生的出路,是每个孩子的必修课”
在李碧涛的学员里,有个叫朵朵的11岁女孩,现在是区U12女子篮球队的队长,还是学校的年级前十名,站在球场上留着短头发,传球的时候又飒又利落,谁见了都夸,可谁能想到,两年前朵朵刚来训练营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拍球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脚,拍两下就掉。
朵朵妈妈第一次带她来报名的时候,私下拉着李碧涛说:“李教练,我们家孩子学习不行,在学校也不爱说话,我们也不指望她读书有出息,就想让她练个篮球,以后考高中走特招,混个文凭就行。”李碧涛当时听了这话心里特别不舒服,他跟朵朵妈妈说:“孩子才10岁,你怎么就给她下定义说她不行?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退路,是每个孩子都该上的必修课。”
之后的训练里,李碧涛特意给朵朵安排了循序渐进的小目标:第一天要求连续拍10次球不掉,做到了就给她贴个小贴纸;第二天要求连续拍20次,慢慢的,朵朵敢抬头拍球了,眼睛里也有光了,练传球的时候,李碧涛特意安排队里最开朗的小女孩跟她一组,每次传对了就两个人一起表扬,练了三个多月的时候,第一次打友谊赛,朵朵给队友传了3个助攻,下场的时候蹦着跳着跑到她妈妈面前,脸涨得通红,喊着“妈妈你看到没!我传球了!他们都接我的球得分了!”
现在的朵朵,在学校是班长,成绩常年排年级前10,根本不需要走体育特招,练篮球纯粹是因为喜欢,上次开家长会,朵朵妈妈特意给李碧涛送了一篮自家种的桃子,红着眼眶跟他说:“李教练,真的谢谢你,以前是我们太糊涂了,不是孩子不行,是我们没找对方法,她现在上课都敢主动举手发言了,整个人都开朗了好多。”
“我教了15年球,教过的孩子里真正走职业路线的,加起来还不到10个,”李碧涛跟我说,“很多人都说‘学习不好才去搞体育’,这真的是最大的偏见,你看那些练球练得好的孩子,专注力、抗挫力、团队协作能力都比普通孩子强,这些能力放到学习里、放到以后的工作里,哪个没用?我从来不会跟家长说‘我能把你家孩子培养成职业球员’,我只会跟他们说,我能让你的孩子更开朗、更坚韧,遇到事不会随便垮掉,这就够了。”
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要提升青少年身体素质,甚至把体育纳入了中考,可很多家长还是把体育当成了另一门应试科目,给孩子报各种速成班,就为了考个高分,可我们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考试,是让孩子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健全的人格,是让他们在奔跑和汗水中学会坚持、学会合作、学会面对输赢,这些东西,比任何分数和奖杯都珍贵。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篮球场染成了暖橘色,一群小孩闹哄哄地追着一个球跑,李碧涛站在场边,哨子挂在脖子上,笑着喊“慢点儿,别摔着”,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这些普通的、热气腾腾的瞬间,是李碧涛这样的基层体育人,用十几年的时间,给一个个孩子种下的关于运动、关于勇气、关于快乐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变成孩子们这辈子最坚硬的铠甲,陪着他们走过人生的每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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