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雪如意顶端,才知道“跳下去”这三个字有多沉
我当时的岗位在出发区的后勤服务点,说白了就是给运动员递热姜茶、看东西,挨着大跳台的最高出发点,往下一眼能看到山脚下的终点区,风刮得护栏都嗡嗡响,我站十分钟腿就麻了。
测试赛第三天我碰到了小宇,17岁的国家青年队队员,第一次跳成年组的大跳台,他穿着一身印着国旗的滑雪服,抱着雪板在出发台边上蹲了快十分钟,手指攥着雪板边缘,指节都憋成了青白色,教练站在不远处没催他,只偶尔抬手喊一句“不舒服就下次再跳”,我不敢上去搭话,只悄悄把一杯热姜茶放在他脚边,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耳朵尖冻得通红。
后来他终于站在了出发位,俯下身调整了一下雪板固定器,我隔着防护网看着他冲出去,在空中展体的时候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鹰,可惜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一下,整个人摔在雪道上滑出去老远,我吓得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掉了,结果他没两秒钟就爬了起来,挥着胳膊冲出发区喊“我没事!”。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沾着雪,我给他递暖宝宝,他啃着我递的被暖宝宝焐热的豆沙包,跟我说他12岁刚练跳台滑雪的时候,跳15米的小台都摔得尾骨裂,躺了半个月,他妈妈坐在病床边哭,说咱不练这个了,太危险。“我当时躺床上看之前国家队运动员去国外训练的视频,他们说咱们国家之前连个符合标准的大跳台都没有,想练都得飞半个地球去欧洲,那时候我就想,等咱们自己的跳台建好了,我一定要上去跳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雪地里的星星。
后来我碰到个42岁的奥地利老将,他跳完下来喝姜茶的时候跟我说,他跳了20年跳台滑雪,去过全世界十几个顶级跳台,雪如意是他见过最“友好”的大跳台:“你们的设计师特别懂运动员,落地坡的角度刚好是我们在空中滑行了之后最舒服的落角,哪怕动作有点偏差,也不容易受重伤。”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们总把跳台滑雪当成“不要命的极限运动”,可雪如意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给这些敢飞的人托底:它的高度是给你挑战的,它的设计是给你安全感的。
我自己站在出发台往下看的时候腿都软,那时候才明白,大家总说运动员“勇敢”,可勇敢从来不是不害怕,是你明明腿在抖,还是敢往下滑,雪如意140米的落差,衡量的从来不是飞行的距离,是一个人敢直面恐惧的重量。
雪如意的看台上,我见过最动人的呐喊不是给冠军的
冬奥正赛的时候我调到了看台服务岗,碰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场比赛,那天是女子跳台滑雪标准台决赛,最后一个出场的是伊朗运动员扎赫拉,她是伊朗历史上第一个参加冬奥跳台滑雪的女运动员。
她出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的雪板明显比其他运动员的旧,固定器的位置还贴了个粉色的卡通贴纸,跳的距离比当时排名第一的德国运动员短了快30米,落地的时候晃了两下差点摔,站稳之后她扶了扶头盔,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我本来以为观众只会给个礼貌性的掌声,结果整个看台突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我旁边坐着个崇礼本地的张大娘,带着7岁的孙子来看比赛,孙子举着个自己画的雪如意的牌子,张大娘根本不懂跳台滑雪的规则,就看见扎赫拉衣服上的国旗特别艳,跟着所有人一起喊“好姑娘!真棒!”,喊得嗓子都哑了。
后来我在混采区碰到扎赫拉,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雪,我给她递了杯热奶茶,她从包里掏出个蓝色的手工小挂件塞给我,说是伊朗的护身符,能防感冒,她跟我说,她在伊朗练跳台滑雪的时候,很多人指责她“女人穿紧身滑雪服在公共场合跳,不合规矩”,她攒了三年钱才买了现在这副专业雪板,这次来参加冬奥的路费,是她妈妈把所有的金首饰都卖了凑出来的。“我站在出发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我妈妈跟我视频说的话,她说你就放心飞,落在什么地方都算赢。”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头发上的雪化了滴下来,像掉了颗小眼泪。
那天的冠军是谁我现在已经有点记不清了,但我永远记得张大娘喊“好姑娘”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也记得扎赫拉鞠躬的时候,看台上所有举着不同国家国旗的人,都在为她鼓掌,我们总说体育的顶峰是冠军,可雪如意告诉我的是,能站在出发台的人,早就赢过了自己面前的那座山,他们不需要用金牌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朋友圈里有个崇礼本地的滑雪教练老周,之前是开农家乐的,冬奥之后他租了雪如意下面的一块小场地,开了个儿童跳台滑雪体验营,学费只要1块钱,专门收周边农村的小孩,去年冬天他发了个朋友圈,视频里7岁的小男孩穿着最小号的滑雪服,第一次跳5米的小跳台,落地之后晃了晃没摔,叉着腰冲镜头喊:“我以后要去雪如意上面跳!飞得比所有人都高!”老周配文说:“以前雪如意是给世界冠军建的,现在我要给山里的娃,建个能飞的起点。”
你看,雪如意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见证了多少世界纪录,是它把之前离中国人特别远的跳台滑雪,拉到了普通小孩的面前:你不用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只要你敢站在雪板上,你就有资格感受飞起来的快乐。
雪如意亮灯的那晚,我知道它从来不是只属于比赛的建筑
今年元宵节我又回了趟崇礼,刚好赶上雪如意办群众冰雪节,晚上整个如意的轮廓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像个挂在山边的大灯笼,我挤在人群里逛,雪道下面的广场上有大爷大妈在冰面上抽陀螺,小孩坐着雪圈从坡上往下滑,还有个穿着印着“崇礼矿工滑雪队”雪服的大叔,在旁边的初级道上滑得风风火火。
休息的时候我跟大叔聊天,他说他之前是崇礼附近矿山的矿工,挖了20年煤,腰落下了毛病,冬奥之前矿山关停转型,他闲着没事去学了滑雪,现在是民间滑雪队的队长,队里二十多个人,全是之前的矿工。“以前我们这的山,冬天都是灰扑扑的,到处都是煤渣,谁能想到现在能建这么大个雪如意,一到冬天全国各地的人都来玩,我儿子现在就在雪如意当安全员,每个月赚的比我之前挖煤多两倍。”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笑得特别开心,“以前我们是吃山,现在是养山,雪如意就是山给我们的福报。”
那天我爬去雪如意的顶峰俱乐部观景台,碰到一对从武汉来的情侣,两个人穿着同款的羽绒服,在栏杆上挂了个同心锁,上面刻着“见过最暗的夜,也能追上最亮的雪”,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两个人都是2020年武汉疫情的时候在方舱医院工作的医护人员,那时候他们在防护服上写了心愿,说等疫情结束,一定要去崇礼看雪如意。“那时候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人热热闹闹的,感觉像做梦一样。”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看着下面亮着灯的雪场,眼睛里闪着光。
我之前总担心,很多奥运场馆办完比赛就成了闲置的地标,只能远观不能靠近,可雪如意完全不一样,冬奥结束之后,它除了办专业赛事,下层的雪道改成了大众体验道,夏天还开了四季旱雪场,普通人花几十块钱就能上去滑,顶峰俱乐部成了网红观景台,节假日的票都要抢,周边的研学营一到暑假就挤满了全国各地来的小孩,它不是摆在那里供人参观的“奥运遗产”,是真真切切长在崇礼山里,融入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前几天我刷到小宇的朋友圈,他已经进了国家队,前不久在雪如意的邀请赛上跳出了135米的个人最好成绩,他发了张站在出发台的照片,背后是连绵的雪山,配文写着“风在等我”,我想起我第一次在雪如意下面的体验道学滑雪,站在坡上犹豫了十分钟不敢往下滑,后来心一横冲了出去,摔了个屁股蹲,但是风刮过耳朵的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爱滑雪:那种不用想任何事,只跟着风往前冲的自由,什么都换不来。
很多人说雪如意是中国冰雪的名片,是顶级的体育场馆,可在我眼里,它更像一个造梦的容器:它装过17岁少年想要飞的愿望,装过异国姑娘跨越偏见的勇气,装过矿工大叔转型的新生活,也装过普通情侣劫后余生的浪漫,它不需要你是冠军,不需要你有多专业,只要你敢站在雪板上,敢往下滑,你就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如意时刻”。
站在雪如意的顶峰往下看的时候,我总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有,风是给所有人吹的,雪是给所有人滑的,敢往前冲的人,都能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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