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伏天的傍晚,我抱着磨掉皮的篮球去家附近的社区野球场碰运气,还没走到就听见熟悉的哨声——穿着洗得发灰的湖人24号球衣的张叔,正叉着腰站在半场中间,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绳子都磨起了毛,吹停了一场差点吵起来的对抗,穿哈登球衣的小伙子拍着球喊“他刚刚走步了至少三步!”,对面光膀子的中年大叔脸涨得通红“我这是中枢脚没动!你懂不懂规则?”,张叔笑着拍了拍小伙子的肩:“叔这膝盖前年刚换的半月板,抬个腿都费劲,多挪两步咋了?你刚才那下翻腕我也没吹,算是扯平了行不行?”一句话说的俩人都笑了,捡起球接着打。 我后来才知道,张叔根本没有什么国家一级、二级裁判证,他年轻时是工厂工会的文体委员,打了半辈子厂球,前几年膝盖坏了跑不动,就天天来球场晃悠,主动给大家当免费裁判,周边三个社区的野球局,只要有张叔在,从来不会出现打吵架的情况,而像张叔这样的“无牌体育人”,其实才是支撑起中国民间体育的最核心力量。
野球场上的无牌裁判,懂规则更懂人情
张叔今年52岁,退休快两年,每天下午六点准点出现在球场,随身带的布包里除了哨子,还有云南白药喷雾、创可贴、甚至还有几包盐丸,谁扭了脚、抽了筋,他比队医反应还快,我之前问过他怎么不去考个裁判证,他摆着手笑:“考那玩意干啥?要交几百块培训费,还要背一整本规则,还要跑体能测试,我就是来给街坊邻居吹个球,犯得着费那劲?” 但你要说张叔不专业,常来打球的人第一个不同意,上个月有个小伙子突破的时候被防守人垫了脚,防守的人还嘴硬说“我没动啊是他自己踩上来的”,张叔当时脸就沉了,掏出手机调出自己刚才随手拍的视频——他怕有争议,每次吹罚的时候遇到有危险性的动作都会特意录下来,镜头里清清楚楚能看到防守人故意把脚伸到了小伙子的落脚区,张叔直接把防守人罚下了场,还陪着小伙子坐了半小时等他家人来接,临走还把自己的护踝塞给了他。 张叔常说,野球场的裁判和职业赛场的不一样,职业裁判要的是绝对公平、死守规则,但是野球场的裁判,首先要保证的是大家玩得开心、玩得安全,有次放暑假,一群初中生来打球,要跟成年人打对抗,张叔特意定了新规则:成年人不许盖帽、不许贴身防守,赢了球不许嘲讽,打输了还要给小孩买冰饮,成年人都喊他偏心,他瞪着眼说“小孩骨头嫩,撞坏了你赔啊?你们多大的人了跟小孩计较输赢?”,就因为他护着,周边的家长都愿意放小孩来球场打球,不少小孩的篮球启蒙,就是从张叔的“偏心哨”开始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民间体育有个误区,觉得必须要标准化、专业化才叫正规,可普通人打球哪有那么多讲究?下班了挤出一小时时间,换个球衣下楼出出汗,不需要吹罚像CBA那样精准,只要不偏不倚、大家都认可就行;不需要场地像NBA那样豪华,只要篮筐不歪、地面不滑就够了,像张叔这样的无牌裁判,看起来不符合“专业标准”,但他懂草根打球的核心需求,他的哨子比很多持证裁判的哨子,更受普通人的欢迎。
县城文具店老板的无牌篮球队,拿了全市第三
去年国庆节我回老家,在县城的中学门口碰到了开文具店的王哥,他正蹲在店门口给几个小孩缝篮球服的号码,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小口子,王哥今年38岁,小时候是县中学篮球队的主力,本来有机会考省体校,结果高二的时候摔断了胳膊,不得不放弃了专业路线,毕业之后就开了这家文具店,一开就是15年。 他店门口的空地上,立着个他自己焊的篮筐,因为时间太久有点歪,他每次都要垫半块砖头在篮架腿下面掰正,五年前他发现周边不少留守儿童放学了没地方去,要么在街上晃荡,要么泡网吧,就干脆在文具店门口贴了个告示:“免费教打篮球,放学就来,不用钱”,他自己没有教练员证,连相关的培训都没参加过,就天天晚上刷NBA的训练视频,学了之后第二天教给小孩,冬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他就骑着电动车去学校门口接小孩来训练,夏天怕小孩中暑,自己掏腰包成箱买功能饮料和冰棍。 去年市里办青少年篮球邀请赛,王哥带着他的“文具店队”报了名,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主办方要求教练必须持教练员证才能上台,王哥掏不出来,最后只能让跟着来帮忙的学校体育老师代领,他自己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举着手机拍小孩们领奖的视频,拍着拍着就抹眼泪,那天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机会打专业比赛,看着这些小孩能站在领奖台上,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有没有证有啥关系?小孩们认我这个教练就行。” 现在王哥的队里已经有二十多个小孩了,有个小孩今年还考上了市体校的附中,小孩爸妈在外地打工,过年回来特意给王哥送了十斤腊鱼腊肉,王哥死活不收,说“孩子有出息比啥都强,我教他们打球也不是为了这点东西”,我老家那个小县城,总共就两个持青少年篮球教练员证的教练,开的培训班一节课要收一百多,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如果没有王哥这样的无牌教练,这些留守儿童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正规的篮球训练。 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要推广全民健身,可你去三四线城市、去县城、去乡村看看,有多少地方能请得起持证的教练?有多少家庭能负担得起专业培训班的费用?恰恰是这些没有证、凭热爱做事的普通人,给那些没有条件的孩子,打开了接触体育的大门,他们的价值,从来不是一张证书能衡量的。
别让“持证”的门槛,堵死普通人的体育路
我家楼下的张阿姨,今年62岁,带小区的老人打太极已经8年了,之前社区的小广场只要天气好,每天早上七点都能看到他们的队伍,去年社区突然下了通知,说在广场开展健身活动的领队必须持有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不然就不能占用公共场地,张阿姨去考了三次证,每次都卡在理论考试上,她说“我哪懂什么运动生理学、运动解剖学啊,那些名词我记都记不住,我就知道我带大家打了这么多年太极,老姐妹们原来腰不好的现在腰不疼了,原来高血压的现在也稳了,这不比啥都强?”现在他们的太极队只能偷偷在小区的角落活动,生怕被社区的工作人员看到。 类似的事情我见过太多了:去年本地马拉松招募配速员,要求必须有二级运动员证,我认识一个跑了12年马拉松的老周,跑过30多场全马,配速稳得像钟表,大家跑马都愿意跟着他,就因为没有证,连报名资格都没有;之前社区搞免费的青少年篮球体验课,招教练要求必须有一级教练员证,最后招了个刚毕业的体校生,连怎么哄小孩都不会,教了两次小孩都哭着不肯去,反而之前几个一直在球场带小孩打球的爱好者,因为没有证被清走了。 我从来不否认证书的价值,职业赛事的裁判、专业队的教练、高危体育项目的从业者,当然需要持证上岗,这是对参与者的负责,但面向普通人的全民健身领域,真的需要把“持证”当成唯一的准入标准吗?民间体育的核心是人,是大家愿意参与、玩得开心,而不是满足各种纸面的标准,把持证当成硬门槛,本质上是一种懒政,是脱离了普通人的实际需求,只会把本来就不多的民间体育从业者挡在门外,最后受损的,还是想参与体育的普通人。
无牌不是无底线,热爱才是民间体育的准入证
当然我也不是说,只要热爱就可以什么都不管,无牌不代表没有底线,张叔吹哨这么多年,从来不会偏帮熟人,谁犯规了就吹谁,哪怕是自己厂里的老同事走步,他照样吹得毫不留情,这是他的底线;王哥教小孩打球,第一件事就是教他们不能做危险性动作,不能欺负队友,每次训练之前都要挨个检查小孩的护具,夏天训练超过半小时就让大家休息,这是他的底线;张阿姨带太极队,会特意给膝盖不好、腰不好的老人改动作,不让他们做难度高的姿势,每次活动之前都要问问大家有没有不舒服,这是她的底线。 这些无牌的民间体育人,他们的“资质”从来不是那张印刷的证书,而是长年累月和大家相处攒下来的口碑,是实打实的、所有人都认可的价值,张叔的哨子,大家服了五年,这就是他的“资质”;王哥教出来的小孩拿了全市第三,这就是他的“资质”;张阿姨带的老人身体越来越好,这就是她的“资质”,这种来自普通人的认可,比任何官方发的证书都更有含金量。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拿更多的金牌,就是办更多的高端赛事,就是培养更多的职业运动员,可我一直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基,是全民健身的普及率,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了都有地方打球,每个退休老人都有地方跳操打太极,每个想打球的小孩都有人教,这些看起来“不专业”“无牌”的普通人,恰恰是支撑起全民健身的最核心力量,他们没有官方发的牌照,但是他们的热爱、他们的付出,就是体育最好的通行证。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张叔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水,脖子上的哨子晃来晃去,旁边的小伙子给他递了瓶冰可乐,他笑着接过来,眼睛盯着场上的对抗,看到有人走步,立刻拿起哨子吹了一声,声音亮得很,我突然觉得,有这样的无牌球友在,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喜欢体育的最大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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