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刚从杭州的城市业余马拉松接力赛下场,我连灌了三瓶冰电解质水,坐在终点的梧桐树下吹晚风的时候,队友阿凯举着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完赛证书冲我跑过来,T恤前襟湿得能拧出水,声音却亮得吓我一跳:“你看!我们的净成绩比去年快了12分钟!”
我凑过去看那张印着四个名字的证书,忽然想起一年前我们第一次组队参加这个比赛的时候,阿凯跑最后一棒,冲线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才说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跑了,那时候我做体育内容已经快5年,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围着顶级赛事转,追过奥运赛场的金牌,访过CBA的明星球员,总觉得体育的魅力要聚光灯、欢呼声、破纪录的成绩才能衬得起来,直到这两年跟着一群业余爱好者跑了广州、成都、杭州三个城市的民间联赛,接触了成百上千个“没拿过什么像样奖牌”的普通人,我才终于明白:比起职业赛场上那些属于少数天才的高光时刻,我们这些普通人挤在工作和生活的缝隙里,流汗、奔跑、欢呼的时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时间”。
被职业赛事“劝退”的人,在业余赛场找到了专属时间
我之前总收到读者的留言,说“我体育不行,看别人跑马拉松打篮球都羡慕,但我肯定做不来”,还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我既没时间也没天赋,凑什么热闹”,之前我也觉得这话有道理,直到我认识了广州社区篮球联赛的“老男孩队”。
那是今年春天我去广州做民间赛事调研,在天河区一个社区的露天球场看球,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支队伍:四个人里最年轻的也38岁,最大的李叔已经47岁,跑起来的时候肚子还会微微晃,投篮姿势也不算标准,却配合得格外默契,那天他们赢了小组赛的最后一场,下场的时候几个人勾着肩膀唱《水手》,汗顺着鬓角往下滴,比拿了CBA冠军还开心。
后来我和他们吃饭才知道,队里的张哥是开网约车的,每天早高峰跑够300块流水,下午两点就把车停在球场旁边,雷打不动练两个小时球;李叔开了家社区水果店,每天关门之后要把第二天要卖的货理好,十点多还要来球场投半小时篮;还有负责打后卫的王哥是中学语文老师,白天要改两个班的作业,只有周三周五的下午没课,能来和队友打打对抗。
“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职业梦,想进省队打CBA,后来才知道自己那点天赋根本不够看,上班之后忙工作忙养家,快十年没摸过球,总觉得体育这事儿和我没关系了。”张哥喝了口冰啤酒,笑着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是去年他们拿社区联赛亚军的时候,他女儿举着“我爸是MVP”的牌子在台下跳,“直到三年前小区旁边修了这个球场,我们几个老伙计凑在一起打球,才发现原来没必要非得打职业啊,我们自己打自己的,开心不就完了?”
那天我在球场坐了一下午,看着场边坐着接老公下班的妻子,抱着饮料等爸爸打完球的小朋友,还有打完球光着膀子坐在台阶上吹牛的男人们,忽然就觉得之前我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我们总在电视上看20岁的天才运动员破世界纪录,看千万年薪的球星投进绝杀球,就默认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但其实不是的,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少数人准备的,它是属于每个想跑想跳想流汗的普通人的。
那些你从养家的责任、繁重的工作里挤出来的,不用管别人眼光,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和脚步的时间,就是专属于你的“我们的时间”,和天赋无关,和成绩无关,只和你自己的开心有关。
我队友阿凯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之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996是常态,去年体检查出来脂肪肝,头发一把一把掉,上学时候1000米跑及格都要谢天谢地,被我们拉去跑接力的时候,第一次跑3公里花了25分钟,喘得像个破风箱,现在他每周三下班都要去公司旁边的操场跑5公里,周末跟着我们拉10公里,今年体检脂肪肝没了,睡眠也好了很多,他总说“每周这几个小时跑步的时间,是我一周里最轻松的时候,什么KPI什么工作群,都不用管,我就是我自己,不是什么运营,也不是谁的男朋友,就是个跑步的”。
“我们的时间”,是不用卷成绩的松弛感
上个月去成都参加业余飞盘公开赛,我在场边见到了最“离谱”的一支队伍:全队8个人,每个人头上都戴着卡通头套,有皮卡丘,有可达鸭,还有个男生戴了个猪八戒的头套,跑起来耳朵晃来晃去,每次得分他们都集体在场边跳科目三,输了球就给对手送自己队印的钥匙扣,队名就叫“随便玩队”。
我后来和他们队的设计师小夏聊天,她说之前为了减肥报了私教课,每次去上课都压力大到失眠,教练总追着问她体脂率降了多少,跑5公里用了多久,搞得她一想到运动就焦虑,后来被朋友拉来玩飞盘,第一次上场接不到盘,大家都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我刚玩的时候还砸到过队友的脸”,上次她接盘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全队第一反应都是冲上来问她有没有摔疼,没人说“你刚才要是再跑快两步就接住了”。
“来这里玩根本没人卷,有人跑不动就站在场上当‘气氛组’,有人接盘接得准就多跑两步,我们队建队到现在没练过一次战术,每次上场前就说一句话‘别受伤,开心最重要’,上个月我们打比赛输了2分,大家散场之后还去吃了顿火锅庆祝,说反正比上次多拿了1分,进步了。”小夏晃了晃手里的可达鸭头套,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我之前总觉得运动就得有成果,要么瘦了要么跑得快了,现在才知道,运动本身就是成果啊,我玩飞盘这半年,再也没失眠过,整个人都开心多了,这不比什么都强?”
说实话我之前也卷过,去年跑厦门半马,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必须破2小时,为了这个目标练了三个月,结果跑到15公里的时候脚扭了,疼得我直冒冷汗,本来想弃赛,结果旁边一个穿“完赛就赢”T恤的大哥,本来跑得比我快多了,特意放慢速度陪我走了3公里,最后我们2小时40分才冲的线,完赛之后他给了我一根能量胶,说“兄弟,出来跑嘛,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自己的时间怎么舒服怎么来,干嘛非得和别人比啊?”
那时候我才忽然反应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什么事都搞成了内卷的赛道:跑马拉松要比配速,朋友圈发跑步截图必须得把配速P在前边;撸铁要比肌肉围度,没练出八块腹肌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健身;就连打个羽毛球都要比装备,没个几千块的球拍都不好意思上场,我们好像忘了,运动本来就是为了开心的,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也不是为了比过谁的。
“我们的时间”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完全脱离了现实社会的评价体系:在球场上没人管你月薪多少,职级多高,家里有没有房;在跑道上没人管你跑得多慢,有没有走完全程,只要你站上来,你就是和所有人平等的参与者,这里没有KPI,没有绩效考核,没有攀比和内卷,唯一的规则就是开心,唯一的标准就是你舒服,这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啊,不是吗?
那些抠出来的“碎片时间”,拼出了我们最鲜活的生活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62岁的王阿姨,她是中老年轮滑队的成员,每天早上6点到7点,都会在城市广场上滑轮滑,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看起来比很多20岁的小姑娘还精神。
王阿姨说她退休之后闲在家,总觉得自己没用,帮儿子带了两年孩子,孩子上幼儿园之后,她一下子空了下来,天天在家发呆,后来还患上了轻度抑郁症,吃了半年药也不见好,直到有天在广场上看到别人滑轮滑,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个老年轮滑班,这一滑就是3年,现在她还跟着队里去全国各地参加中老年轮滑比赛,去年还拿了省级比赛的铜牌。
“我这一辈子啊,前20年读书,要考个好大学给家里争光;中间30年工作,要拼业绩要赚钱养家;退休之后帮儿子带孩子,要做个好奶奶,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直到开始滑轮滑,我才觉得我是在为自己活。”王阿姨给我看她手机里的比赛照片,穿着轮滑服的她笑得特别灿烂,“现在我每天这一个小时的轮滑时间,谁也不能占,儿子让我帮忙接孩子我都推了,我跟他说,妈前半辈子都给你们了,剩下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是属于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我们的时间’。”
我们总说“我没时间运动”,“等我有钱了、等我退休了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其实“我们的时间”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我们从生活的缝隙里抠出来的:是网约车司机张哥每天下午挤出来的2小时练球时间,是运营阿凯每天晚上下班之后的30分钟跑步时间,是王阿姨每天早上的1小时轮滑时间,是小夏每周六下午的3小时飞盘时间,这些时间加起来可能每周都不到10小时,看起来微不足道,却成了我们对抗庸常生活的最好武器。
我做体育记者这五年,见过太多把运动当生活解药的人:有得了糖尿病的大叔,每天绕着公园走5公里,现在血糖稳得不用吃药;有产后抑郁的妈妈,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去跳半小时操,慢慢走出了情绪低谷;还有天天坐办公室的程序员,每周打两次篮球,颈椎病都好了大半。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一束光啊,那些你挤出来的碎片时间,那些你流汗的时刻,那些你和同好一起欢呼的时刻,拼起来就是你最鲜活的生活,是你真正为自己活过的证明。
回到杭州那场接力赛,我们四个队友坐在梧桐树下吃着组委会发的老冰棍,商量着下次要去青岛跑沿海的接力赛,跑完还能去吃海鲜喝啤酒,风一吹,刚出的汗凉丝丝的,远处的球场传来年轻人打球的欢呼声,阿凯把完赛证书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又赚了四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值了”。
我看着他的朋友圈,想起这几年见过的那么多普通人的运动故事,忽然就觉得,我们总说“全民健身”,总说“体育强国”,其实根基从来都不是奥运赛场上的多少块金牌,而是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愿意从自己的生活里挤出一点时间,去跑,去跳,去流汗,去享受属于自己的“我们的时间”,毕竟啊,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神坛上,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时间,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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