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回河北农村老家,车刚停到老院门口,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根天蓝色的铁柱子——今年春天我们全家刚给它刷了新漆,看上去精神得很,顶端的篮板换了第三块,篮筐也换了第五个,唯独这根柱子,从1996年我爷爷亲手把它焊好埋进地基里,到今年27年,没挪过窝,没弯过腰,扎扎实实站在那,撑着篮筐,也撑着我们三代人跟篮球有关的所有记忆。
1996年,爷爷焊的铁柱子,是全村第一个“公共体育设施”
我爷爷今年78了,是退伍兵,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就是篮球队的主力,回村之后在村办农机厂当焊工,手巧得很,什么铁架子都能焊出来,九十年代的农村根本没有体育设施的概念,大家闲了要么凑在墙根扯闲篇,要么扎堆打牌赌钱,爷爷想打篮球,只能在麦收之后的空麦场上拍两下,连个筐都没有。 1996年夏天,爷爷攒了三个多月的农机厂边角料,每天下班之后留在车间焊柱子,焊了整整半个月,那根柱子是三根拇指粗的钢管叠焊在一起的,足有三米多高,沉得要四个小伙子才能抬起来,埋柱子的时候挖了两米多深的坑,填了半坑大石头,我爸当时还在上中学,跟着爷爷一起填土砸地基,爷爷站在埋好的柱子旁边晃了晃,笑着说:“这玩意,五十年都倒不了。” 装篮筐那天半个村的人都来围观,爷爷托人从县城体育用品店花20块钱买的标准篮筐,往柱子上一固定,旁边的小伙子当场就跳起来摸了一把,哄得周围人都笑,从那天起,老院门口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每天下工之后,十几号小伙子换个大背心就来打球,没有规则也没有裁判,谁投进了算谁赢,打累了就靠在柱子上喘气,爷爷专门在柱子旁边放了个半人高的搪瓷缸,每天烧满凉白开,谁渴了自己舀着喝,赶上周末人多,他还会抱个西瓜出来切给大家吃。 没过多久村支书专门给爷爷送了张奖状,说他这根柱子立得好,村里之前经常因为打牌吵架的事都少了大半。 我后来做体育行业写了很多稿子,经常看到有人讨论“全民健身的门槛到底高不高”,有人说要专业场馆、几千块的装备、私教带课才算入门,但我每次想到1996年爷爷焊的这根连油漆都没刷的铁柱子,就觉得大家把体育想复杂了,最朴素的体育哪有什么门槛啊?不过是一帮精力没处使的人,找个光明正大的乐子,出一身汗,把日子过得更爽一点而已,这根铁柱子,就是我们村最早的“全民健身中心”。
2008年,我抱着篮球撞在柱子上,第一次懂了什么叫热爱
我对篮球的记忆,从一开始就和这根柱子绑在一起,2008年北京奥运,我刚上二年级,我爸那时候是镇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天放学回来就带我在柱子下面练拍球,我那时候个子矮,够不着篮筐,就天天往柱子上扔球,扔得柱子咚咚响,爷爷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笑,说“这小子劲还挺大,以后肯定比你爸能打”。 奥运会男篮打美国队那天,我们家专门把21寸的大彩电搬到了柱子旁边,拉了几十米的插板,全村来了三十多个人,搬着小马扎坐了一地,姚明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所有人都跳起来喊,我举着个5块钱买的橡胶篮球也跟着蹦,摔了个屁股蹲,哭了两声爬起来接着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欢呼的感觉,这么爽。 后来我上初中进了校队,打县中学生联赛,决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2分,我拿到球往三分线外冲,出手的同时终场哨响,球刷网进了,绝杀,我们最后拿了亚军,我捧着奖状回村的时候,我爸啥也没说,给我买了瓶冰可乐,我们俩靠在柱子上喝,冰可乐的气冲得我鼻子发酸,我爸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不管遇到啥难事,都要有这份敢投最后一球的劲。”我那时候膝盖上还有个刚结疤的伤口,是前一周练球的时候蹭在柱子底座的水泥台上磕的,两厘米的印子,现在还在我膝盖上留着。 我后来去过CBA的现场看绝杀,也在电脑前看过NBA的总冠军颁奖,现场的欢呼震得耳朵疼,但都没有那天我靠在柱子上喝冰可乐的感觉清晰,很多人说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舞台,普通人玩体育就是瞎凑热闹,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小孩来说,体育给的不是什么功成名就的机会,是你拼尽全力就能摸到的成就感,是摔倒了爬起来也不觉得丢人的坦然,这份劲,是能用到一辈子里的。
2021年,侄子贴在柱子上的小贴纸,是我见过最好的体育传承
2021年我哥家的小子满3岁,第一次回老院,看见柱子下面有人打球,迈着小短腿就往里面冲,我爸给他买了个橘色的小皮球,他就跟在大孩子屁股后面拍,拍一下滚老远,追得满头汗也不喊累,现在他5岁了,每周都要跟着我哥回老院两次,我爷爷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给他数拍了多少个,最多的时候能连续拍120个,每次数到100,爷爷就掏出个奶糖给他当奖励。 现在村里早就建了新的文化广场,有硅PU的篮球场,有可升降的正规篮球架,还有一排健身器材,但是村里的小伙子们还是爱来我们家老院打球,说“新场地太滑,还是这根柱子旁边的水泥地打着踏实”,去年国庆我们家自己出钱办了第一届“立柱杯”篮球赛,分了成年组、少年组还有儿童组,报名的有六十多个人,年龄最大的是爷爷当年的老战友李爷爷,76岁,年轻的时候跟爷爷在部队一起打篮球,上场投了个三分,全场都疯了,最后给他颁了个“终身成就奖”,奖品是一筐土鸡蛋,李爷爷抱着鸡蛋笑得合不拢嘴,最小的就是我侄子,投儿童筐拿了鼓励奖,奖品是个新的小篮球,他抱着球跑到柱子旁边,把自己攒的奥特曼贴纸贴在柱子上,奶声奶气地说“柱子也陪我们打球,给柱子也颁奖”。 我那天拍了好多照片,其中有一张是爷爷坐在小马扎上拄着拐,我爸站在旁边计分,我侄子抱着球在柱子下面拍,阳光照下来,三个人的影子叠在柱子上,我当时看着就红了眼,我之前总觉得“体育传承”是件很宏大的事,是国家队里教练带队员,是体育世家把孩子从小往职业队送,直到看见我侄子举着小皮球往柱子上贴贴纸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传承哪里有那么复杂啊?就是爷爷带着爸爸打球,爸爸带着我打球,我带着侄子打球,这根柱子就是最好的见证。 现在很多家长花几万块给孩子报篮球班,说要培养孩子的体育精神,其实我觉得最好的体育教育,根本不在培训班里,在家人的陪伴里,在你跑累了有人给你递水,摔疼了有人告诉你爬起来再跑的日常里,这种刻进骨头里的热爱,比任何技巧训练都有用。
立住的不只是柱子,是普通人的体育梦
上个月我回老家,发现柱子上又多了好多新痕迹:有我侄子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有去年篮球赛大家签的名,还有我从小学到高中刻的身高线,最新的一条是我侄子的,才到我腰那么高,爷爷前两年得了脑梗,左边的手有点不利索,但是每天还是要拄着拐到柱子旁边坐一会,摸一摸柱子,跟来打球的小孩聊两句,说“这柱子,当年我焊的,比你爸爸岁数都大”。 我现在做体育写作,经常有人问我,你写了这么多体育相关的内容,你觉得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这根柱子的故事,是啊,我们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了:奥运赛场上的国歌,职业联赛里的天价合同,社交媒体上博主们晒的几万块的装备,但是这些都不是体育的全部,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九十年代农村老汉焊的铁柱子,是放学之后在水泥地打一下午球的小孩,是祖孙三代凑在篮球架旁边看奥运会的夜晚,是76岁老头投进三分之后全场的欢呼,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条件,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跑起来,愿意跳起来,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拼尽全力,你就能感受到体育给你的馈赠:健康的身体,不服输的劲,还有一群人凑在一起的热乎气。 前几天我跟我爸商量,等明年这根柱子满30年的时候,我们再办一届“立柱杯”,到时候把周边村的球队也请来,好好热闹热闹,我爸说行,到时候再给柱子刷一遍漆,让它再站30年。 你看,这根柱子立在那,我们的日子,就永远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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