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空地上,村民用树枝和旧铁丝搭了个歪歪扭扭的简易篮筐，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小孩抱着掉了皮的篮球，跑两步滑一下地追着球跑，脸蛋冻得通红，鼻尖挂着鼻涕，投进一个球就围着篮筐笑半天，评论区有人不解：“都受灾了还想着打球，有这力气不如去帮忙搬物资”，可我看着那几个小孩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只有在灯火通明的场馆里才有意义，越是难的时候，越能显出它的分量。
普通人的人生至暗里，体育是伸手就能摸到的光
我发小阿凯的人生拐点,就是从一场3公里的夜跑开始的。 2021年郑州7·20暴雨的时候，他开在小区底商的少儿英语培训机构全被淹了，刚花20万装的教室、新买的几十台平板电脑、堆积如山的教具，泡在齐腰深的水里三天，捞出来的时候全成了废品，更糟的是没过多久“双减”政策落地，他连复课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宣告破产，前后欠了26万外债，谈了5年的女朋友本来已经谈婚论嫁，女方父母一看他欠了这么多钱，硬逼着两个人分了手。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的12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饿了就啃泡面，醒了就坐在阳台上发呆，好几次给我发消息说“觉得活着没意思，跳下去一了百了”，我那阵子天天怕他想不开，下班就绕去他那陪他坐，可怎么劝都没用，他要么沉默要么掉眼泪，说自己30岁了，一事无成，欠了一屁股债，连个家都没有。 转机是在9月的一个晚上，我们俩正对着坐抽烟，楼下小区跑团的人在单元门口喊他名字，说之前刷到过他朋友圈发的大学时候跑马拉松的奖状，缺个陪跑的，问他要不要一起凑个数，他本来不想动，我硬把他拉起来，找了双他扔在门口的旧运动鞋，推着他下了楼。 那天他一共跑了3公里不到，跑500米就要蹲下来喘半天，跑团的人也不催他，跑快了就停下来等他，给他递水，最后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说要去路边喝碗胡辣汤，热汤端上来的时候，他喝着喝着突然就哭了，说这是两个多月来，他第一次觉得身上有劲儿，第一次觉得饭是香的。 从那天开始他天天跟着跑团出门，从3公里到5公里，再到10公里、半马，3个月后他去跑郑开马拉松半程项目，跑了1小时47分，拿了年龄段第18名，奖金500块，他拿到钱的时候给我拍了个照片，手都在抖，说这是他破产之后，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赚的钱。 后来他凭着大学的田径二级证和跑马的成绩，应聘去了一家少儿体能馆做教练，现在做了两年，26万的外债还了快20万，去年还找了个同样喜欢跑步的女朋友，两个人准备今年年底结婚，上次吃饭他跟我说：“我现在回头想，那时候要是没下楼跑那几步，我可能真的就跳下去了，别人说多少大道理都没用，只有你自己跑起来，出一身汗，才会觉得你还能掌控自己的身体，还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要专业装备、要场馆、要花钱报课，但阿凯的事让我明白：体育本质上是最公平的自救方式，你哪怕穿个拖鞋在楼下跑两圈，找块空地跳100个绳，那种肉体发力之后的疲惫和内啡肽的释放，是最直接能把你从情绪泥沼里拉出来的东西，不用懂什么大道理，动起来，你就赢了第一步。
公共灾难的缝隙里，体育是维系群体韧性的纽带
2020年武汉方舱医院的视频,我到现在还存在手机里。 那时候大家都慌，不知道自己的病会不会加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也不知道家人在外头怎么样，整个方舱的气氛都很低沉，后来有人带头在过道里跳广场舞，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穿病号服的患者、穿防护服的护士，凑在一起跳《小苹果》，跳得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有笑，还有个高三的小伙子，住在方舱的角落，每天靠墙站着上网课，不管周围多吵，每天下午都要抽20分钟在过道里跳绳，跳得满头大汗。 后来那个小伙子高考考了623分，报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康复专业，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说：“那段时间什么都不确定，不知道能不能好，不知道能不能参加高考，只有跳绳的时候我能确定，我跳一下就是一下，多跳一个我的体力就好一点，这种确定感，比什么都重要。” 我认识的越野跑爱好者老周，也是在灾难里把自己的爱好用在了实处，2022年泸定地震的时候，他看到新闻当天就收拾了自己的越野跑背包，装了能量胶、头灯、登山杖、急救包，开了3个小时车就冲到了泸定，当时很多进村的路都塌了，大型救援设备进不去，老周这种常年在山里跑越野的，对山路熟得很，知道哪些野路能绕进去，他跟着当地向导，3天走了120多公里的山路，给7个被困的村子送了药品、食物和矿泉水，还背出来3个受伤的老人。 后来央视采访他，他露出脚上磨破的两个大水泡，笑着说：“我跑了8年越野，拿过十多个比赛的奖牌，以前觉得这就是个爱好，没想到关键时刻能派上这么大用场，我跑惯了山路，比普通救援队员走得快，能多送一瓶水、多救一个人，我这几年的步就没白跑。” 还有之前积石山地震里打篮球的那几个小孩，后来记者采访他们，问下雪天打球冷不冷，小孩挠着头笑：“冷啊，但是跑起来就不冷了，打完球吃饭都香，我奶奶说我今天吃了三个馒头。”你看，灾难把所有的生活秩序都打碎了，房子塌了，家没了，但是只要有个球，有块能跑的空地，大家就能找回一点平时过日子的感觉，这种熟悉的秩序感，就是灾难里最金贵的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很宏大的词，要拿多少金牌，要建多少场馆，现在才明白，真正的体育强国，是体育已经刻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灾难来了，大家还能笑着打球跑步，还能靠自己练出来的体力去救人，还能在不确定的环境里，靠运动给自己找一点确定的安全感，这种群体的韧性，比多少块金牌都重要。
职业赛场的绝境时刻，体育是照进千万人生活的精神火炬
2022年北京冬奥会徐梦桃夺冠的那个瞬间,我在演播室里哭出了声。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块金牌她等了16年，摔了无数次，2018年平昌冬奥会，她是最大的夺冠热门，赛前已经拿了21个世界杯冠军，就差一块奥运金牌大满贯，结果第二跳落地的时候重重摔在雪道上，膝盖磕在冰面上半天没起来，那时候她已经28岁，膝盖之前做过4次手术，前交叉韧带断过两次，半月板切了70%，医生都劝她别练了，再练下半辈子就要坐轮椅了。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刷粉丝的私信，有个辽宁的小姑娘给她发消息，说自己19岁，本来准备考舞蹈学院，结果出了车祸截瘫，已经在家哭了3个月，不想活了，看到徐梦桃摔了那么多次还在坚持，说“桃姐，你要是能站在2022年的奥运赛场上，我就敢重新学走路”，徐梦桃说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能放弃，她要是退了，那个小姑娘该多失望啊。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2022年北京冬奥会，她最后一跳跳出108.61的高分，夺冠之后拿着国旗站在雪道上，哭着喊“我是第一吗？”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坐在轮椅上，在电视机前哭了整整半个小时，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能靠支具走100多米了，还加入了辽宁省残疾人羽毛球队，去年拿了省运会残疾人羽毛球项目的铜牌，她给徐梦桃送了自己的奖牌，说“桃姐，我们都做到了”。 去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的成绩不好，很多人骂，说他们不争气，但是最后一场对阵菲律宾的比赛，我在酒吧看球，旁边坐了个30多岁的大哥，一边看一边哭，后来聊天才知道，他那天刚被公司裁员，35岁，上有两个老人要养，下有两个小孩要上学，房贷还欠着200万，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不知道回家怎么跟老婆说，就晃到酒吧里看球。 那场球中国队最后一分钟还落后3分，所有人都在拼，抢篮板、扑地板球、投三分，虽然最后还是惜败，但是那个大哥说：“我看着他们明明都跑不动了还在拼，突然就觉得我这点事算什么啊？人家打比赛输了都能再来，我丢个工作难道就活不下去了？”那天他回家跟老婆坦白了失业的事，老婆没怪他，第二天他就起来改简历，现在已经在一家新公司上班，薪资比之前还高了20%。 很多人说职业体育就是资本的游戏，是一群运动员赚大钱的生意，可我始终觉得，职业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牌和流量，而是那些运动员在绝境里拼出来的瞬间：徐梦桃摔了无数次还敢跳最后一跳，易建联跟腱断了还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梅西踢了五届世界杯才拿到冠军，这些瞬间是有力量的，它能跨过屏幕，落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告诉你“有人比你还难，都没放弃，你也可以”。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听过太多人问“体育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解决问题吗？”以前我会跟他们算，体育产业每年贡献多少GDP，能带动多少就业，能拉动多少消费，但是现在我反而不想说这些了。 因为体育最本质的作用，从来都不是这些功利的东西，它是你在人生谷底的时候，跑两圈就能感受到的放松；是你在灾难里，和身边人打一场球就能找回的安全感；是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看到有人比你还难还在拼命的那股劲儿。 危难时刻，体育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消遣，它是刻在我们人类基因里的力量——只要你还能动，还能跑，还能跳，你就永远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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