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北京傍晚7点,东四环外的东风社区球场还裹着白天残留的热气,水泥地晒了一天踩上去还烫脚,场边卖老冰棍的三轮车支着遮阳伞,旁边挤着四五个穿校服攥着五块钱的小孩,范金拎着个磨得起球的蓝色无纺布大袋子准时出现的时候,半个球场的人都抬头跟他打招呼:“范哥今天带新球了?”“范叔我膝盖昨天摔了有创可贴不?” 他把袋子往场边的台阶上一放,先掏出半瓶花露水给围过来的小孩挨个喷胳膊腿,再把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润喉糖的铁盒子摆到台阶最显眼的地方,最后掏出三个磨得发旧的七号篮球扔到场中央:“先热身半小时,小学生队占左边半场,初中生别跟叔叔们抢右边啊。” 这是范金守在这个社区球场的第12年,以前别人介绍他是“早年体校退下来的篮球教练”,现在他更愿意说自己是“球场看门人”:“我这辈子没拿过专业赛事的冠军,但是我见过一万个普通人在这半块水泥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从“被体育淘汰的人”到“球场守门人”
范金的前半辈子,曾经把“体育”当成自己人生唯一的出路,12岁进区体校练篮球,15岁就长到1米92,当时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再过两年就能进省队”,他那时候连做梦都是自己穿著中国队的球衣站在CBA的赛场上。 结果16岁那年打青年联赛的半决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后来诊断是十字韧带断裂,就算养好也不能再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那时候觉得天塌了,”范金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在家待了整整两年,门都不想出,觉得自己就是个被体育抛弃的废物。” 转机发生在2011年,东风社区的室外球场刚建好,他在家闷得慌就下楼晃悠,刚好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抢球的时候摔在水泥地上,胳膊蹭得全是血,旁边家长慌得不知道怎么办,他本能地冲上去给孩子止血、固定胳膊,陪着家长去了医院,后来那个孩子的家长特意找上门谢他,说孩子特别喜欢篮球,能不能请他教教。 范金本来没想着当教练,结果那天去球场,发现十几个小孩抱着个破篮球瞎打,连基本的运球姿势都不对,还有的穿着拖鞋就上场,摔了好几次都没人管,他当时就跟社区居委会提了个申请:免费教社区的小孩打篮球,只要居委会给提供几个篮球就行。 他收的第一个“特殊学生”浩浩,现在想起来他还红眼睛,浩浩是个自闭症孩子,那时候8岁,话都不会说,爸妈带他去了好多康复机构都没用,偶然看见范金在教小孩打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孩子送来了,一开始浩浩根本不敢靠近人,球砸到他身上都没反应,范金就每次单独陪他练,把球上画个小恐龙,每次拍够十下就给他一块奶糖。 练了快半年的时候,有一次范金把球递到浩浩手里,指了指篮筐说“投一个”,浩浩抱着球扔了出去,刚好空心进篮。“那孩子突然就冲过来抱着我的腰跳,嘴里还含糊地喊‘耶’,他爸妈在旁边哭的都站不住,”范金说,“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冠军、当明星,其实根本不是,体育能救一个孩子的人生啊。”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天赋游戏”
我问范金,教了12年球,遇到过最有天赋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他摇摇头说:“我现在最不爱听的就是‘天赋’两个字,好多家长送孩子来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走特长?’搞得好像没有天赋的人就不配碰体育一样。” 在他的社区球场上,你能见到各种各样“没天赋”的人:有身高只有1米65、跑两步就喘的快递员,有体重180斤、三高指标超标的52岁阿姨,有坐轮椅的残疾人,还有戴着老花镜、投十个篮只能中一个的70岁大爷,范金说,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是体育,普通人下班了来球场流半小时汗,就不是体育了?我看不见得。” 去年他组织的第一届“东风杯”社区篮球赛,有个参赛队叫“快递小哥队”,五个人都是周边站点的京东、中通快递员,平均年龄28岁,最矮的那个只有1米62,一开始报名的时候好多人笑他们:“送一天快递还有力气打球?别上去两分钟就累趴下了。” 那几个小哥也不反驳,每天送完快递已经是晚上9点多,他们就在球场练到11点,有时候没吃饭就揣个包子边啃边热身,结果一路打进了决赛,对阵的是由几个体育院校毕业的年轻人组成的业主队,决赛那天整个球场围了两百多个人,好多业主专门举着写着“快递小哥加油”的牌子来观战,最后快递队以1分之差输了比赛,但是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喊的都是“快递队牛”。 赛后队长大刘抱着范金哭,他来北京7年,以前每天送完单就回出租屋刷短视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总觉得自己就是个“送快递的工具人”。“自从打了这个球,我每次送快递路过球场,都有人跟我打招呼说‘你是那天决赛投三分的小哥吧’,我突然就觉得,我在北京也不是个外人。”大刘说,现在他的快递包里永远装着个便携篮球,送单路过球场看到有人缺球,就扔过去让他们先玩。 还有52岁的张桂英阿姨,以前是小区里有名的“药罐子”,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连爬三楼都喘,去年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范金开的免费老年投篮班,每周二四六早上练一个小时,练了一年,体重从180斤降到了130斤,上个月去体检,三高指标全正常了,还代表社区去参加了北京市中老年投篮比赛,拿了三等奖。 “以前儿女给我买几千块的保健品都没用,现在每天投半小时篮,吃嘛嘛香,”张阿姨说着就给我演示了个投篮姿势,姿势不算标准,但是一投就中,“范教练说的对,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你愿意动起来,体育就认你。” 我特别认同范金说的一句话:我们过去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把它当成少数人的“成功路径”,要么是拿冠军当明星,要么是靠特长升学加分,好像达不到这些目的,花时间运动就是浪费时间,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提供上升通道,而是给所有普通人提供一个最公平的快乐来源:你不用管你是什么职业、什么年龄、有没有钱,只要你愿意跑两步、投个篮,流一身汗,你就能获得最直接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啊。
比起篮球技术,我更想教给孩子“输得起”
现在范金的篮球培训班,有四十多个6到12岁的小孩,收费只有外面商业机构的三分之一,家庭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学,很多家长慕名将孩子送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家孩子多久能打比赛拿奖?能不能评等级运动员以后升学加分?” 每次遇到这种家长,范金都会先跟他们说清楚:“我教球不保证拿奖,也不保证能走特长,我能保证的是,你的孩子在我这练半年,输了球不会哭鼻子,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 他印象最深的是三年级的小姑娘朵朵,刚送来的时候娇气得很,打练习赛输了就坐在地上哭,拼乐高拼错了都要把整盒扔了,上次打区里的小学联赛,她们队第一场输了,朵朵当场就把球衣脱了说“我再也不打球了”。 范金那时候没逼她回去练技术,而是带着全队的小孩去吃冰棍,给他们讲自己当年打青年联赛输了的事:“我16岁那年打半决赛受伤之前,我们队已经领先10分了,我下场之后我们队输了,我在病床上哭了整整三天,觉得自己是全队的罪人,后来我教练来看我,给我带了一兜子我爱吃的橘子,说‘输球怎么了?你这辈子还要输成千上万次呢,要是输一次就垮了,那以后的路怎么走?’” 从那之后,范金给队里定了个规矩:每次输了球,不许骂队友,不许哭,全队一起去吃冰棍,每个人说一个自己这场比赛的进步,再说一个对方队的优点。 上个月朵朵的队打区里小学联赛的决赛,最后3秒她们队还落后1分,朵朵接到传球之后一个后撤步跳投,球刚好压哨进筐,绝杀了对手,赢了球之后,朵朵第一个跑过去,抱着对方队哭的稀里哗啦的小队员,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朵朵妈妈后来特意给范金发了个长长的微信,说孩子以前在家做数学题,做不对就撕作业本,现在拼拼图拼错了,还能笑着说“没关系,我再来一次”。“以前我送她来学球,就是想让她考中学的时候能加几分,现在才知道,她学会了输得起,比拿多少奖都有用。” 范金总说,现在的孩子什么都不缺,就缺挫折教育,而球场就是最好的挫折课堂:你跑不动就是跑不动,投不进就是投不进,不用找借口,也不用怪别人,你下次多跑十圈,多投一百个球,自然就能变好,这个道理,比补习班教多少知识点都重要。“我们教孩子体育,不是为了让他们以后都当运动员,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进入社会,遇到挫折了、被老板骂了、创业失败了,能想起自己当年打输了球,擦擦汗还能再来,这点精神,比什么都值钱。”
我想把社区球场,变成所有人的“精神充电站”
在社区球场待了12年,范金遇到过不少矛盾:最常见的就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和打球的年轻人抢场地,前几年还有好几次两边吵得要报警,范金那时候主动去当和事佬,跟两边协商出了一个场地时间表:早上6点到9点,场地给大爷大妈跳广场舞、打门球,9点到12点是老年投篮班的时间,下午和晚上就留给年轻人和小孩打球。 他还组织了广场舞队和篮球队的友谊赛,让大妈们组队投篮,小伙子们组队跳广场舞,赢了的队送一箱脉动,现在两边关系好得很,大妈们跳完广场舞,经常给打球的小伙子们递凉白开,小伙子们打完球,也会帮大妈们搬音响。“大家住在一个社区,哪有那么多矛盾,说白了就是没人牵这个线,体育就是最好的粘合剂。”范金说。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球场关了两个多月,范金就每天晚上在抖音开免费的直播课,教大家在家练核心、练原地运球,最多的时候有两千多人在线跟练,有个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自己那时候刚被裁员,在家待着天天想不开,每天就跟着范金练半小时球,练完一身汗,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他说等解封了一定要来东风球场找我打球,今年春天他真来了,带了个新篮球给我,说自己找到新工作了,现在每周都来打球。” 现在范金已经42岁了,膝盖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他兜里除了创可贴,现在还要揣个止疼片,有人劝他,说你不如去开个商业篮球馆,赚的钱比现在多得多,也不用天天在室外晒着,范金每次都摇摇头:“商业馆是给交得起钱的人开的,我这社区球场,只要你想来,没钱也能进,穿拖鞋也能投两个篮,这是不一样的。” 我那天在球场待到晚上9点多,晚风一吹已经不那么热了,场边的台阶上坐满了人,有刚下班穿着西装就来投两个篮的程序员,有带孩子来打球的全职妈妈,还有送完快递刚换完球衣的大刘,每个人脸上都淌着汗,但是都笑着,范金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大保温杯,看着场里跑的小孩,眼睛亮得很。 他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的理想,就想守着这个社区球场,一直守到自己走不动为止。“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当年受了伤,没当成职业球员,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看,我守了12年球场,见过一万个普通人因为体育变开心、变自信,这比我自己拿十个冠军都值。” 其实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是只靠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范金这样的基层体育人,靠每一个愿意走进球场、跑两步、流点汗的普通人撑起来的,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它应该是你下班路过球场忍不住投两个篮的轻松,是你打输了球擦擦汗说再来的勇气,是你不管多大年纪、什么身份,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的权利。 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也是范金守了12年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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