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带7岁的外甥女去首钢园冰上运动中心试花滑体验课,刚走到冰场入口就看到一群家长围着场边拍照:穿浅灰色运动服的佟健蹲在冰面上,正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系歪掉的冰鞋鞋带,指尖沾了点冰碴子也毫不在意;旁边的庞清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正扶着另一个小女孩的胳膊纠正站姿,说话的时候声音软乎乎的,一点都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
那天下课外甥女举着庞清送的小花滑玩偶蹦跶了一路,跟我说“我以后也要像阿姨那样滑得飞起来”,我看着她兴奋的小脸突然就想起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的那个夜晚,我守在电视机前看佟健庞清滑《追梦无悔》,最后一个动作落冰的时候我攥着遥控器的手全是汗,那时候我以为这对搭档的人生巅峰就停在领奖台的银牌上,直到真正见过他们走下赛场的样子才明白:他们滑了半辈子的冰,最精彩的节目从来不是在奥运赛场上演的。
冰面18年:我们是彼此的“落冰缓冲垫”
佟健和庞清的缘分,是从1993年的哈尔滨冰场开始的,那时候佟健14岁,庞清12岁,教练把两个单人滑成绩不上不下的小孩凑到一起试双人滑,没想到这一搭,就是18年。
刚搭档的日子远没有后来领奖台上那么光鲜,两个半大的孩子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闹矛盾是常有的事:庞清嫌佟健个子矮力气小,托举的时候经常站不稳摔得她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佟健嫌庞清动作太急,每次同步跳跃的时候她总提前半秒起跳,俩人屡屡合不上拍,最严重的一次俩人练抛跳摔了之后,庞清蹲在冰场上哭着说“我再也不跟你搭档了”,佟健也梗着脖子说“不搭就不搭”,最后教练罚他俩去食堂帮厨一周,每天早上一起摘菜淘米,晚上一起收拾餐具,一周饭做下来,俩人事先没说过一句软话,却在回冰场的第一天,佟健主动递了个热乎的烤冷面给庞清,庞清也默默把自己攒的护膝塞给了经常摔膝盖的佟健。
“那时候就懂了,双人滑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要是总想着自己跳得好不好,那永远也滑不出好节目。”去年佟健在一个体育论坛上聊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笑着说,这种“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后来成了他俩站在奥运赛场上最硬的底气,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赛前两个月,佟健在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脚踝韧带,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要是打封闭上场说不定会留下终身伤病,那段时间庞清每天早上都从家里带煮好的热鸡蛋给佟健热敷脚踝,训练的时候佟健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庞清就故意跟他聊小时候在冰场摔了之后去吃冰棒的趣事分散他的注意力,上场前佟健攥着庞清的手全是汗,庞清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忘了上次咱俩在哈尔滨冰场摔得鼻青脸肿还吃了三碗烤冷面吗?大不了比完我再陪你吃三碗,摔了也没关系,我跟着你一起摔。”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那套《追梦无悔》滑完,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得分出来的那一刻,佟健抱着庞清在冰上转了好几个圈,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的时候,庞清的眼泪砸在佟健的手背上,凉冰冰的,佟健后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拿不拿奖牌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俩一起完成了这套动作,没辜负彼此熬的那些夜、受的那些伤。”
我一直觉得,双人滑搭档是世界上最特殊的关系:你要完全信任身边这个人,敢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交给他,敢在腾空的时候不用想落地会不会摔,因为你知道对方一定会接住你,佟健和庞清的18年赛场生涯,把“信任”两个字刻进了每一块伤疤里,他们是队友,是战友,是彼此摔在冰面上时第一时间伸过来的那只手,也是彼此落冰时最稳的缓冲垫,这种关系,比很多所谓的亲密关系都要牢靠得多。
走下赛场:我们不想当“飘在天上的世界冠军”
2015年正式退役的时候,佟健庞清收到了不少邀约:有省队抛来的教练橄榄枝,有综艺开出的七位数出场费,还有体育品牌的代言合同,随便选哪条路,都比自己出来创业开冰场舒服得多,但他俩商量了一晚上,还是拒绝了所有邀约,决定做大众花滑推广。
“我小时候学滑冰,整个哈尔滨就两块专业冰场,我为了蹭一个小时的冰,每天凌晨4点就去冰场帮着工作人员扫冰,冻得手都肿了。”佟健说,“现在条件好了,我不想让喜欢花滑的小孩再受我小时候的那种苦,也不想让大家觉得花滑是个‘贵族运动’,是只有要拿冠军的小孩才能学的东西。”
创业的日子比备战奥运还难,2020年疫情的时候,他们开的三家冰场全部停业,房租和员工工资每个月要付几十万,账户里的钱很快就见底了,身边朋友都劝他俩别扛了:“接几个商演轻轻松松赚几百万,何必遭这个罪?”佟健偷偷把自己的冬奥会银牌拿去银行做了抵押贷款,庞清把这么多年攒的奖牌、比赛服都拿出来做了公益拍卖,凑钱给员工发了工资,最困难的时候他俩每天就吃泡面,庞清还开玩笑说:“以前备战奥运的时候控体重不敢吃泡面,现在可算吃够本了。”
我之前参加过他们组织的“冰上梦想”公益课,是给北京郊区的留守儿童开的免费花滑体验课,有个小男孩第一次上冰站都站不稳,摔了三次之后坐在冰上哭,说“我太笨了,根本学不会”,庞清当时就蹲下来,把自己参赛服上别了十几年的奥运徽章摘下来别在小男孩的衣服上,笑着说:“阿姨第一次上冰摔了17个屁墩,你现在才摔3个,比我厉害多了。”那次佟健还把自己的温哥华冬奥会银牌拿出来给小孩们传着看,有个小朋友不小心把银牌掉在冰上磕了个小坑,小孩的家长吓得赶紧道歉,佟健却毫不在意地捡起来擦了擦:“没事,这坑比我之前摔的疤轻多了,以后这就是咱们公益课的专属印记,多有纪念意义。”
现在他们的冰场里还有十几个特殊学员,有自闭症小孩,有肢体残障的小孩,佟健每周都抽两个小时亲自给他们上课,有个自闭症小孩不爱说话,平时跟父母都很少交流,但一踩上冰就特别开心,学了两年之后已经能滑完整的基础步伐,去年还参加了北京市青少年花滑业余赛,拿了个鼓励奖,上台领奖的时候,那个小孩对着佟健说了一句“谢谢老师”,佟健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做这一切都值了,这比我自己拿奥运奖牌还开心。”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要么被困在过去的荣誉里走不出来,要么把“世界冠军”的头衔当变现的筹码,恨不得把名气换成快钱,但佟健庞清最难得的地方是,他们愿意把自己的“冠军光环”拆成一块一块的垫脚石,铺给那些想要上冰的普通人,在他们眼里,花滑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意义:你能站在冰上滑一圈不摔是意义,你下班之后去冰场滑半小时解压是意义,你带着孩子在冰上玩一下午是意义,甚至你坐在电视机前看花滑比赛觉得开心,也是意义,体育精神的传承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你让多少人有机会爱上你热爱的项目,这一点,佟健庞清做得比太多人都好。
走过半生:最好的爱情是我们始终在同一条滑行轨迹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以为佟健和庞清只是搭档,直到2011年冰上盛典的现场,佟健单膝跪地拿出戒指,大家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偷偷在一起很多年了。
他其实早就喜欢庞清了,但是一直不敢说,怕说出来连搭档都做不成,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看着庞清哭的样子,心里突然就坚定了:“我滑了一辈子冰,拿过很多奖,但是如果不能把身边这个人娶回家,我拿再多奖都有遗憾。”
他俩的爱情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都是藏在细节里的:每次上冰佟健都先帮庞清试冰面滑不滑,每次吃饭佟健都记得庞清不吃香菜,每次采访佟健都主动站在风口的位置给庞挡风,前几年有人拍到他俩去菜市场买菜,佟健手里拎着所有的袋子,庞清手里举着个冰棍边走边吃,佟健还时不时停下来给她擦嘴边的奶油,像带了个没长大的小孩,去年他们结婚10周年的时候,庞清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他俩在自家阳台的小冰桌上吃火锅,旁边摆着两个冬奥会的吉祥物,配文是:“滑了一辈子冰,最好的奖牌是身边这个人,最好的奖杯是锅里的毛肚。”
现在很多人都羡慕他俩的“神仙爱情”,说他们是事业爱情双丰收的体育伉俪,但我觉得他们的爱情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世界冠军夫妇”的头衔,而是他们始终在同一条滑行轨迹上,你懂我所有的伤病和执念,我懂你所有的柔软和理想,退役之后做冰场遇到困难的时候,佟健说要不是庞清陪着他,他早就撑不下去了;庞清说要是佟健不想做这个事,她自己一个人也绝对不会干,他们不是彼此的“附属品”,也不是谁成就了谁,而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把当初在赛场上的梦想,一点点延伸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前几天我刷到佟健发的短视频,他和庞清带着冰场的小孩去郊外玩,一群小孩在雪地里跑,他俩在后面跟着,庞清脚滑了一下,佟健下意识就伸手把她扶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特别暖,我突然就想起1993年的哈尔滨冰场,两个半大的孩子第一次站在一起尝试双人滑,那时候他们肯定想不到,未来的几十年,他们会一起滑过奥运赛场,滑过创业的低谷,滑过人间烟火,滑过一辈子的时光。
那天从首钢冰场走的时候,我看到佟健和庞清站在冰场边,看着满场叽叽喳喳跑的小孩,冰面的光反射在他们脸上,和当年温哥华领奖台上的光一模一样,我突然就明白:对于佟健庞清来说,人生的冰面从来没有固定的赛道,赛场的领奖台只是他们滑行的一站,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他们要带着更多喜欢滑冰的人,一起滑向更暖的地方,而这,或许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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