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我去重庆奥体中心看重庆铜梁龙的中甲收官战,散场时人挤人,我被一个一米八五左右的黑皮肤大哥撞了个趔趄,刚要开口,就听见对方操着一口流利的重庆话赔笑:“不好意思哈兄弟,踩到你脚没得?”我抬头就看见他脖子上围着洗得发白的重庆两江竞技旧围巾,胸口别着枚指甲盖大的布基纳法索国旗徽章,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滕科多戈,那个曾经在重庆队踢了两年边锋、球队解散后还留在当地做公益青训的“外援异类”。
那天我们在奥体旁边的火锅店坐了两个小时,他熟练地往红汤里下脑花,说要微辣就行,上周带孩子踢比赛感冒了还没好,窗外有背着书包的小孩追着足球跑过,他指着那些孩子笑:“你看,这就是我留在中国的理由。”
街头踢塑料球的少年:足球是唯一不用花钱的快乐
滕科多戈的老家在布基纳法索首都瓦加杜古的贫民区,那是联合国认证的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人均日收入不足2美元,他小时候家里有6个兄弟姐妹,父亲是摩的司机,母亲在路边卖烤玉米,全家挤在15平米的土坯房里,连电灯都不是随时能用上。
“我12岁之前从来没穿过正规球鞋,也没见过真正的足球。”滕科多戈啃着冰可乐给我讲,小时候他们踢的“球”都是用旧塑料袋、破布和废绳子缠出来的,硬得像石头,踢一下脚疼半天,可他每天还是要在街头踢满6个小时。“那时候我要帮家里捡废品、看弟弟妹妹,只有踢球的时候,我不用想今天能不能吃饱,不用想下个月的学费凑不凑得齐,足球是唯一不用花钱就能买到的快乐。”
他的右脚脚背上现在还留着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13岁那年踢野球被碎玻璃划的,当时他怕家里花钱不肯去医院,自己用烧过的布裹了裹,后来感染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截肢。“我妈那时候抱着我哭,说别踢球了,跟着你爸去开摩的吧,我跟她说,再让我踢一年,我肯定能踢成职业球员,赚大钱给你盖房子。”
我以前总在网上看见人说“足球是有钱人的运动”,甚至还有人说“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配踢足球”,可坐在我对面的滕科多戈就是最好的反例:他没有钱买装备,没有钱请教练,连双10块钱的胶鞋都穿不起,可就是凭着一股子“不踢球就活不下去”的劲儿,16岁那年被当地一支半职业球队的球探看中,踢上了拿工资的比赛,第一个月的薪水折合人民币320块,他全寄回了家,自己留了2块钱买了个面包庆祝。
我始终觉得,足球最本源的驱动力从来都不是钱,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那些把“穷人家孩子踢不了球”挂在嘴边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足球——足球本来就是从街头巷尾长出来的运动,是所有底层孩子改变命运的通行券,它从来就不该被金钱筑起高高的门槛。
颠沛流离的足球打工路:我在17个国家踢过球,最舍不得重庆的火锅
滕科多戈的职业生涯前10年,说难听点就是“足球流浪汉”。
他在布基纳法索的半职业队踢了3年,又辗转去了坦桑尼亚、赞比亚、塞尔维亚、格鲁吉亚、泰国的低级别联赛,最多的时候一年换3个队,欠薪、被歧视、试训被拒都是家常便饭,20岁那年他在坦桑尼亚踢球,老板欠了他半年薪水跑路,他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在当地的中餐馆洗了三个月盘子才凑够路费,那时候他把球鞋扔进了垃圾桶,说再也不踢球了,结果下班路上看见几个黑人小孩踢着缠出来的塑料球,瞬间就红了眼,又回去把球鞋捡了回来。
2018年夏天,他经经纪人介绍来重庆试训,当时重庆预备队的教练本来没看上他,觉得他身材不算顶尖,速度也不是最快的,那时候重庆气温40度,试训结束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在太阳底下加练了3个小时,颠球颠了一万两千多下,后背晒得脱皮,球衣拧出来的汗能装满半瓶矿泉水,教练站在看台看了他半个小时,当场就拍板:“这个外援我们要了。”
他在重庆队踢了两年边锋,虽然不是绝对主力,但每次上场都拼到最后一分钟,重庆球迷都爱叫他“黑娃儿”,每次他替补上场,看台上的“滕科多戈雄起”喊得比谁都响,他说那两年是他职业生涯最开心的日子:“我走在街上,有球迷认出我,会塞给我一根冰棒,小区的大爷拉我去踢野球,踢输了就罚我买冰可乐,楼下小面摊的老板知道我不吃葱,每次都提前给我挑出来,我去过17个国家踢球,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像重庆一样,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外人。”
2022年重庆两江竞技解散的时候,很多外援第一时间就买了机票回国,还有人去足协维权要欠薪,只有滕科多戈留了下来,经纪人给他介绍了阿联酋的高薪合同,年薪是他在重庆的3倍,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在重庆有朋友,有球迷,还有几个经常蹲在球场边看我们训练的小孩,他们连球鞋都买不起,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天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些来中国捞钱的外援:有的拿着几千万年薪出工不出力,有的一离开中国就骂中国足球垃圾,可滕科多戈不一样,他是真的把这片土地当家了,足球的归属感从来都和国籍无关,只和你有没有把心放在这里有关。
当青训“孩子王”的日子:我见过足球最不公平的样子,也见过它最公平的样子
现在的滕科多戈,是重庆九龙坡一家公益青训营的教练,手下有27个孩子,全是家境普通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有爸爸在工地当钢筋工、妈妈在菜市场卖菜的浩浩,有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爸妈在外地打工的阿明,还有父母都在餐馆当服务员、放学就帮着店里收碗的彤彤,这些孩子以前都只能蹲在球场边看别人踢球,连一双几十块钱的球鞋都买不起,滕科多戈的青训营一分钱都不收,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装备、租场地。
他租的场地是旧厂房改造的,铺的是碎草坪,一下雨就积水,旁边的贵族青训营的教练经常嘲讽他:“你带的都是些民工子弟,还想踢出来?别浪费时间了。”滕科多戈也不生气,就带着孩子在积水的场地上练,每天放学练两个小时,周末踢友谊赛,孩子们的球鞋磨破了,他就自己动手补,补到不能再补了就给孩子买新的,去年他带的U12队去参加重庆民间青少年联赛,第一场就碰到了那个一年收费五万的贵族青训营,对方的孩子穿着几千块的球鞋,有专门的体能教练和营养师,结果滕科多戈带的孩子3:1赢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抱着他哭,浩浩把比赛赢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说“教练我们赢了,他们再也不敢瞧不起我们了”。
“那天我比我自己第一次踢职业联赛进球还开心。”滕科多戈说,“我小时候也被人瞧不起,说我穷鬼不配踢球,可我还是踢出来了,足球是最公平的,你练了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回报,那些瞧不起穷孩子的人,根本不懂足球。”
我前阵子刷到滕科多戈的短视频,他带着孩子们去工地给浩浩的爸爸送比赛的奖状,浩浩爸爸穿着满是水泥点的工作服,手在衣服上擦了半天都不敢接奖状,红着眼说“我们家浩浩也能踢足球了,以前我以为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踢”,那条视频下面有个评论我印象特别深:“中国足球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给穷孩子机会的滕科多戈。”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搞不好,青训不行,可我们有没有想过,有多少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掏不起几十万的培训费被挡在了球场外面?有多少普通家庭的孩子连摸一下足球的机会都没有?滕科多戈在做的事,就是给这些被忽略的孩子砸开了一道门缝,告诉他们:只要你爱踢球,你就有资格站在球场上。
我想留在中国,看着这些孩子踢到更大的赛场
现在滕科多戈正在考中国足协的B级教练证,还在申请中国的永久居留权,他说以后就留在重庆了,不回布基纳法索了。“我爸妈都支持我,他们说我在做有意义的事,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有球踢,有人爱我,现在我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现在租住在九龙坡一个老小区里,月租1800块,客厅里堆得全是给孩子买的足球和球鞋,冰箱里一半是火锅底料,一半是运动饮料,平时吃饭就吃楼下5块钱一碗的小面,逢年过节还会被小区的大爷大妈拉去家里吃年夜饭,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看着自己带的孩子能踢上职业联赛,以后能进国家队,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那天吃完火锅出门的时候,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跑过来喊他“滕教练”,他蹲下来给每个孩子都塞了颗糖,跟他们说明天训练不准迟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说自己今天在学校踢进了3个球,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没有天价年薪,没有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就是一群热爱足球的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往前跑。
以前我也经常骂中国足球,觉得它烂透了,没希望了,可认识滕科多戈之后我才明白,足球从来都不是只有国家队、只有中超联赛,它还有街头奔跑的小孩,还有愿意免费给穷孩子当教练的“傻子”,还有千千万万哪怕球队解散了还愿意站在看台上喊“雄起”的球迷,只要这些人还在,足球就永远有滚烫的温度。
滕科多戈跟我说,下次世界杯他要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现场看球,我告诉他,说不定到时候场上的中国队球员里,就有他现在带的小孩,他听完笑得特别开心,用重庆话说:“那肯定撒,我教出来的娃儿,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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