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我为了做民间体育专题报道,特意扎进了贵州仁怀茅台镇,也就是旁人嘴里实打实的酒乡,车刚开进镇子,空气里飘的全是酱酒的醇厚香气,路边的店铺一半是卖酒的,一半是卖下酒的卤味、苕粉的,我当时还跟同行的朋友打趣,说这地方的人醒了在喝酒,醉了在酿酒,估计跟运动不沾边,结果当晚吃完饭,我沿着赤水河遛弯,走出去没两公里,就听见砰砰的拍球声混着人声飘过来,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河岸边上亮着四盏高瓦数的大灯,一个标准的半场塑胶球场,周围站着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脚边还放着没喝完的酒壶和矿泉水瓶,那场面,比路边任何一个酒摊都热闹。
那次我在酒乡待了10天,一半时间泡在酒坊里,一半时间泡在这个野球场上,也慢慢读懂了属于酒乡的、独一份的体育浪漫:他们的热爱里混着粮食发酵的香气,他们的规则里藏着酿酒人的实在,他们的球场江湖,从来都和酒杯里的人情绑在一起。
开瓶酒的功夫,凑齐了半场四打四
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就被一个穿跨栏背心的大叔招呼了:“小伙子是来旅游的吧?会不会打球?缺一个人,凑个队?” 这个大叔就是王叔,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旁边一家老酒坊的老板,今年52岁,胳膊上留着两道小时候帮家里酿酒被蒸汽烫的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很多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明显,他说自己从18岁开始,每天酿酒收工之后,都要打一个小时球,以前没有正规球场,就在酒坊门口的空地上钉个木板,掏个圆洞当篮筐,地面是泥地,摔一下就是一身泥,也照样打。“那时候收工都七八点了,几个工友凑一块,没有灯就拿手电筒照着,打半小时,出一身汗,回去睡觉都香,比喝二两酒还解乏。” 那天我凑进去打了一个小时,休息的时候王叔递过来一杯冰的米酒,甜丝丝的,解乏得很,他说:“我们这儿打球的,中场休息都喝这个,比功能饮料好使,都是自己家酿的,没添加剂。”我问他喝了酒打球不怕犯规啊?他笑着摆手:“就抿两口,提提神,真喝多了谁敢上场?我们这点分寸还是有的,酿酒讲究个度,打球也讲究个度,过了都不行。” 在这个球场凑局特别容易,王叔跟我开玩笑说,开瓶酒醒酒的10分钟,就能凑齐四打四的队伍:旁边酒坊刚下班的工人,擦一把脸上的酒糟就能上场;放学的高中生背着书包路过,把书包往边上一扔就能加队;甚至有时候来旅游的游客,穿着拖鞋都能凑过来打两球,我见过最夸张的一次,两个来收酒的外地商人,穿着西裤皮鞋,看了十分钟忍不住脱了西装外套就上场,摔了一跤裤子磨破了,爬起来还笑,说“这比在酒桌上喝三斤酒痛快多了”。 我一直觉得,群众体育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靠官方组织出来的,是靠普通人的热爱攒出来的,就像酒乡这个野球场,没人收门票,没人组织比赛,但是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场地从来没空过,大家自觉排队,输了的队自动下场,规则都是默认的,没人耍赖,也没人吵架,这种自发形成的秩序,比任何明文规定都管用。
酒桌上的规矩,到了球场全重写
跟我对位的小伙子叫小吴,是当地一家酒厂的销售,当天中午我去他们酒厂谈合作的时候,他还端着酒杯站在我旁边,一口一个“张老师”,敬酒的时候腰弯得比酒杯还低,说以后多照顾他们家生意,结果到了球场上,我刚接了球准备突破,他“啪”一下就给我盖飞了,连续盖了我俩,我下来喘着气跟他开玩笑:“你小子中午还说照顾我,这就是你的照顾?” 他挠着头笑,露出两颗虎牙:“张哥,酒桌上是生意,是人情,我得敬着您,但是球场是打球的地方,我要是让着您,您打得也不痛快不是?打输了我请您喝我家珍藏的好酒,比啥都强。” 那天最后我们队差3分输了,小吴果然拎了一坛一斤装的酱酒过来,在场的八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就着旁边卤味摊买的卤猪耳,一人喝了两杯,刚才球场上的火药味全没了,只剩互相吐槽刚才那个球没投进,那个防守犯规了。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酒乡球场不成文的规矩:酒桌上的辈分、身份、人情,到了球场全不作数,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酒坊老板,还是刚出来打工的学徒,不管你是外地来的游客,还是本地的居民,上了场就只认球技不认人,去年镇上办企业篮球赛,两个平时关系特别好的酒坊老板当对手,赛前酒桌上还推杯换盏,说“我们这边都是老弱病残,到时候你可得让着点”,结果打起来两边都玩命,最后这边的老板被对面的员工撞破了眉骨,下场缝了两针,转头就拉着对面老板去喝酒,说“你小子手下的人真敢冲,今年的基酒我给你降5毛钱一斤”。 我以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觉得“职业精神”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那天在酒乡的球场上我才明白,普通人的热爱里,也藏着最朴素的职业精神:该讲人情的时候讲人情,该讲规则的时候讲规则,酒可以让感情升温,但球场的底线不能破,这才是真的懂球,也真的懂生活,现在很多人打球太容易急眼,为了一个犯规就能吵起来甚至打起来,说到底就是没拎清:打球是为了开心的,不是为了较劲的,酒乡的人活了一辈子,早就把这个道理想明白了。
从“下工随便投两球”到要打“村BA”的正规军
王叔他们以前打球就是瞎玩,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直到两年前小周回到镇上,情况才变了,小周是王叔的侄子,大学学的是体育教育,毕业之后本来在贵阳当体育老师,后来家里酒坊缺人,就辞职回来帮家里卖酒,顺便当起了这个野球队的“教练”。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大家做了统一的队服,正面印着四个红字“茅酒少年”,背后印着每个人自家酒坊的名字,还定了训练规矩:每周二周四晚上练一个小时体能和投篮,周末跟周边镇子的球队打友谊赛。“以前别人介绍我们都是‘那个卖酒的’,现在介绍我们是‘那个打球很猛的卖酒的’,我觉得后者好听多了。”小周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刚投进一个三分,脸晒得黝黑,眼睛亮得很。 去年夏天他们组队去打黔东南的村BA预选赛,全队12个人,一半是酿酒的工人,一半是卖酒的销售,热身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凑过来问他们队服上的酒卖不卖,比赛第一轮他们碰到了一个由体育生组成的学生队,输了18分,下场的时候每个人都满头汗,但是没人垂头丧气,小周从后备箱搬出来十斤提前酿好的酱酒,拉着赢的那队的队员就去了旁边的农家乐,喝到半夜的时候,两边约好了今年再打,赢的那队队长说:“你们酒带的够诚意,明年我们肯定来,输了我给你们带我们家的香猪。” 王叔说那天他喝了半斤酒,比过年还开心:“输赢算啥啊,我们去打球,一来是见见世面,二来是让别人知道,我们酒乡的人,不是只会坐在酒桌上喝酒,我们也能在球场上跑能跳,我们的身体好着呢。”现在他们队里已经招了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每周都固定训练,今年的目标是村BA预选赛能进第二轮,“赢了就把我们家窖藏15年的酒拿出来,全队喝个够”。 我这两年看了太多关于乡村体育的报道,有人说村BA是流量密码,有人说这是在博眼球,但是你真的到这些地方走一走就知道,这些热爱从来都不是演出来的,酒乡的球队带着酒香,内蒙古的球队带着奶香,四川的球队带着火锅味,每个地方的群众体育,都带着当地独有的生活气息,这才是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体育,比任何专业赛事都打动人。
别小看酒乡的体育,藏着最朴素的生活哲学
我在酒乡待的最后一天,跟王叔他们喝酒,王叔跟我说他酿酒30年,打球也打了30年,这两件事在他看来是一样的:“你看这酒,要经过蒸煮、发酵、蒸馏,好几道工序才出得了好酒,打球也是,你每天投100个篮,练一年,手感才不会骗你,人这一辈子啊,要么守着酒窖把活干好,要么在球场上把球打好,别的虚的没用。” 我见过他们队里的李师傅,今年48岁,以前有严重的痛风,医生说不让喝酒也不让剧烈运动,他就每天只喝二两自己酿的老酒,然后每天去球场投半小时篮,慢走半小时,坚持了三年,现在痛风基本没犯过,酒也没耽误,他跟我说:“啥都不能太极端,酒是粮食精,运动是精气神,俩凑一块才是好日子。” 我接触过很多所谓的“体育爱好者”,有的为了跑马拉松把膝盖跑坏了,有的为了打球跟人吵架打架,还有的觉得不买个几千块的球鞋就不算打球,但是在酒乡的这些球友身上,我看不到这些焦虑,他们的球鞋有的鞋底磨平了还在穿,他们的球是20块钱一个的橡胶球,他们不会为了赢球耍阴招,也不会因为输了球就红脸,打球跟酿酒、喝酒一样,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是用来开心的,不是用来较劲的。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好的推广,从来都不是建多少豪华的场馆,办多少高大上的赛事,而是让体育跟每个人的生活结合起来,让大家觉得运动是一件像吃饭喝酒一样平常、一样舒服的事,就像酒乡的人,把对生活的热爱,一半酿进了酒里,一半撒在了球场上,酒杯碰出来的是兄弟,球鞋磨出来的是江湖,这种热气腾腾的生活,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我临走的时候,王叔给我塞了两瓶他们家酿的老酒,还有一件印着“茅酒少年”的队服,说下次再来打球,输了请我喝酒,赢了也请我喝酒,现在那件队服还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看见都能想起酒乡的晚风,想起混着酒香的拍球声,想起那群脸上淌着汗、眼里带着光的普通人,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热爱体育,但是他们用行动告诉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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