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东四环的小武基体育中心蹲了一下午,38度的天晒得人后颈发疼,场边的瓶装北冰洋喝了三瓶,等到终场哨响的时候,穿17号红球衣的大刘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左脚踝肿得像个刚蒸好的馒头,手里还攥着半瓶喝剩的运动饮料,脸上的汗混着草屑,笑起来露出俩虎牙:“今天差点就戴帽了,最后那个单刀被门将扑了,可惜。”
大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996是日常,发际线比他的射门角度还高,你很难把这个走路都晃的中年男人,和丁甲联赛最近3轮进了5球的“最佳射手候选人”联系在一起,他踢的丁甲,全称是北京业余足球丁级联赛甲组,到今年已经办了15年,没有电视转播,没有百万年薪,甚至赢了决赛的奖品也不过是全队每人一双千元级的足球鞋,可就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业余联赛,拴住了北京近千个像大刘这样的普通人的周末。
从“野球乱战”到“丁甲IP”:没人想到业余球赛能活15年
丁甲的诞生说起来有点好笑,2008年北京奥运会刚办完,全城的体育热还没退,一群经常在奥体中心蹭野球场的上班族愁坏了:那时候野球场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抢场地靠嗓门,判罚靠吵架,踢一次架的概率比进3个球还高,当时牵头的老周是体校退下来的足球教练,那年才35岁,在场边拉了个微信群,对着二十多个光着膀子擦汗的老爷们说:“要不咱们自己整个联赛?定规矩,找裁判,谁犯规谁罚下,赢了还有奖,总比在这打架强。”
最开始的“丁级联赛”只有8支队伍,一半是互联网公司的队,有新浪的编辑队,有奥美的广告人队,还有一个队是东四烧烤店的老板带着厨师和服务员凑的,全队就3双正经足球鞋,剩下的人都穿帆布鞋踢,报名费全队200块,裁判是老周从体校找的学生,一场50块钱,水要自己带,赢了球的奖品是老周自掏腰包买的两箱啤酒,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个联赛能办下去,大家都觉得就是图个新鲜,踢俩月就得散。
谁知道这一踢就是15年,现在的丁甲已经有32支固定队伍,参赛队员从18岁的大学生到52岁的退休职工都有,组委会有专门的裁判组、数据统计组,甚至还有直播团队,每场比赛都会剪进球集锦发在短视频平台,最高的一条视频有上百万播放,去年还有本地的运动康复品牌过来冠名,给所有参赛队员都送了免费的伤病检查名额,报名费涨到了2000块一队,大家反而抢着报名,今年的名额放出来半小时就被抢光了。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足球的根基在中超,在职业青训,直到我蹲完丁甲的那一下午才改了主意:职业联赛是给别人看的,丁甲这样的业余联赛,才是真正长在普通人生活里的足球根,我们总说要普及足球运动,难道普及就是让每个孩子都去当职业球员吗?不是的,普及是让38岁的上班族、42岁的出租车司机、29岁的女会计,都能有个地方正经踢一场球,不用抢场地,不用怕被人骂“菜”,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普及。
38岁的前锋、42岁的门将:丁甲里没有球星,只有被生活捶过的普通人
丁甲的花名册里没有一个职业球员,甚至连半职业的都少,绝大多数人都是平时要上班、要养家的普通人,足球是他们生活里仅剩的“自留地”。
就说大刘,去年他所在的互联网公司裁员,他拿了N+1在家待了3个月,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房贷每个月要还两万,儿子要上小学还要交择校费,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他在家连话都不想说,老婆跟他说话他都嫌烦,唯独每周六的丁甲他一场都没落下。“只有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待业的中年人,不是要还房贷的老公,不是要给孩子赚学费的爸爸,我就是个踢前锋的,脑子里只想怎么把球踢进门里。”那段时间他体重掉了10斤,球技反而涨了不少,后来新公司给他发offer那天,他正好在丁甲上演了帽子戏法,下场的时候他拿着手机给队友看offer消息,一群老爷们抱着他在场上喊,比拿了冠军还开心,现在他的新工作薪资比以前低30%,但他一点都不后悔:“新公司不用周六加班,能让我踢丁甲,这就够了。”
丁甲里的传奇门将老郭今年42岁,是个开出租车的司机,每天早上6点出门跑车,跑到晚上6点交班,一周跑6天,唯独周日下午的时间雷打不动留给丁甲,他年轻的时候本来是体校的门将种子选手,18岁那年训练摔断了胳膊,错过了进职业队的机会,后来就再也没碰过足球,直到2017年朋友拉他去丁甲凑数守门,他才重新穿上了门将服。“开一天车腰都要断了,往门线上一站,立马就精神了。”去年他儿子中考,压力大到天天哭,他就把自己丁甲的扑救视频给儿子看:“你看爸40多了还在跟20多岁的小伙子抢球,摔了多少次都爬起来,你考个试有什么难的?”后来儿子考上了北京四中,开学第一天就跟同学说:“我爸是丁甲的最佳门将,比中超的门将还厉害。”
还有丁甲里为数不多的女队员小谢,今年29岁,是个会计,最开始是男朋友拉她去给球队当后勤,每次比赛就负责给大家看包、买水,后来球队边后卫受伤凑不齐人,她自告奋勇上去踢,第一次上场就被对方的男队员撞得膝盖破了个大口子,爬起来啥也没说继续跑,最后还助攻了一个球,那场比赛之后丁甲组委会专门改了规则:女队员上场时,男队员不允许有任何主动身体对抗,否则直接判罚任意球,去年年底小谢拿了丁甲的“最佳拼搏奖”,奖品是一双最新款的足球鞋,她现在天天穿这双鞋去上班,她说:“穿这鞋走路,觉得什么坎都能跨过去。”
我见过太多人聊足球的时候,张嘴就是梅西C罗,闭嘴就是欧冠世界杯,好像足球就必须是顶级的、完美的,可是在丁甲的球场上,你能看到最真实的体育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它是普通人在被生活捶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能抓住的那束光,你不用踢得有多好,只要你站在场上,你就是自己的球星。
打架、退赛、欠报名费:丁甲的“不完美”,才是普通人热爱的真相
别觉得丁甲就是一片其乐融融的乌托邦,办了15年,糟心事一点都不少,2017年有一场淘汰赛,两个队因为一个越位球的判罚吵了起来,最后双方队员直接在场边打了一架,连裁判都被推搡了好几下,当时组委会直接出了公告:两个队全体禁赛一年,取消未来两年的参赛资格,当时很多人都说组委会太严了,本来就是业余比赛,至于吗?甚至还有人说丁甲这么搞迟早要完,结果第二年报名的时候,参赛队伍反而多了一倍,大家都说:“就冲组委会敢这么讲规矩,这个联赛就值得来。”
2020年疫情的时候,丁甲停办了8个月,有一半的队伍都散了:有的队员被公司派去了外地,有的公司倒闭了队也没了,还有的队员家里出了变故,再也没精力踢球,组委会当时挨个儿给报名的队伍退报名费,有个开火锅店的队长当时跟老周说:“报名费不用退了,我店都关了,欠了几十万,以后也踢不了球了,这钱就当给大家买水了。”后来解封之后第一届丁甲开赛,那个队长突然出现在了场边,原来之前他队里的队友知道他欠了钱,凑了十万块钱给他当本钱开了个小吃店,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他又重新组了队回来参赛,现在每年丁甲的决赛,他都免费给所有队员送两百份炸串。
还有去年的丁甲联赛,有个队到了决赛前一天,只凑到了7个队员,还差4个才能上场,本来要被判弃权,结果对手主动跟组委会说:“我们队借4个人给他们,大家踢满90分钟就行,输赢不重要。”最后那场比赛两边打得有来有回,借过去的队员还进了两个球,终场的时候两边队员拉着一起拍合照,比真的拿了冠军还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好的体育赛事就应该是完美的:没有误判,没有冲突,所有人都为了赢拼尽全力,可是看了丁甲才明白,普通人的体育本来就不需要完美,你会踢飞点球,会跑10分钟就喘得要死,会因为动作慢被对方过掉,会因为判罚跟人吵架,可这些不完美,才是热爱最真实的样子,我们看职业比赛的时候,总在吐槽球员失误,可是到了丁甲的球场上,没人会怪你踢飞点球,大家都会过来拍你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因为大家来这儿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能痛痛快快踢一场球。
丁甲不是“中国足球的希望”,只是普通人的生活避难所
之前有媒体报道丁甲,标题写的是“丁甲联赛:中国足球的草根希望”,我看到的时候觉得有点可笑,因为丁甲里的人,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中国足球的希望,老周跟我说:“我办丁甲从来不是为了给国家队输送人才,我就是想给喜欢踢球的普通人一个地方,大家不用抢场地,不用打架,能安安稳稳踢90分钟球,这就够了。”
是啊,丁甲的队员们会在国足输球的时候集体在群里骂街,骂完第二天还是会穿着自己的队服去丁甲踢球;他们会熬夜看世界杯,为了梅西夺冠哭的稀里哗啦,转头就为了丁甲的一个晋级名额拼得满头大汗;他们不会去想怎么拯救中国足球,他们只想每周能腾出两个小时,不用接工作电话,不用想房贷学费,不用在老婆孩子面前装成无所不能的大人,就只是做个简简单单的踢球的人。
大刘跟我说,他现在每周都带6岁的儿子去丁甲的场边玩,儿子现在也报了足球兴趣班,他从来没想让儿子当职业球员:“我就想让他知道,足球是个好玩的东西,等他长大了,工作不顺心了,生活有烦恼了,也能像他爸一样,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跑一场,有一群朋友陪着他,不管输了赢了都有人给他加油,这就够了。”
那天散场之后我跟大刘他们去旁边的烧烤店吃饭,大刘的脚踝还肿着,非要喝冰啤酒,老郭坐在旁边笑他:“你下次再这么拼,别到了40岁就踢不动了。”大刘咬了一口烤串说:“踢不动了就当门将,再不行就当裁判,实在不行我就给大家看包买水,反正丁甲办多久,我就来多久。”
晚风一吹,烧烤的烟飘过来,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聊着下周的比赛,说要把对方踢个3比0,路边的灯亮得晃眼,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爱丁甲:我们总喜欢给体育赋予太多宏大的意义,比如为国争光,比如创造历史,可是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宏大,它就是你下班之后的放松,是你中年之后为数不多的可以不用伪装的场合,是你不管多大年纪,都能找到的纯粹的快乐。
丁甲的15年,从来不是什么草根逆袭的传奇故事,它就是一群普通人,把一点小小的热爱,坚持了一年又一年,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踢成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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