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常去的那家球馆办周年赛,我刚换好球衣走到场边,就看见老熟人阿凯抱着一个大纸箱子站在前台,正把一沓护腕、几副护膝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旧球衣往给高中生准备的奖品堆里塞。 我走过去怼了他一拳:“哟,凯哥现在当赞助商了?今天不上场打两把?”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晃了晃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件印着7号的旧球衣,那是我们当年打CUBA基层赛的时候的院队队服,领口都洗得起球了:“打不了了,以后都不打了,去意已决,这些东西留着也是落灰,给小孩们用吧。” 我当时第一反应以为他又跟人闹矛盾了,直到坐下来抽了半根烟听他说完,才知道他这个决定,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三个月。
职业赛场的去意已决:是给20年的职业生涯,留最后一分体面
最先让我读懂“去意已决”这四个字分量的,是2023年易建联的退役发布会。 那天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姚明、王治郅,还有一众看着他打球长大的球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跑了21年的职业赛场,从CBA到NBA,从奥运会到世界杯,我把能给的都给了篮球,现在我跑不动了,该把接力棒交给年轻人了。” 镜头扫过台下的时候,我看见姚明红了眼,王治郅低着头擦了擦眼角,只有易建联始终笑着,没有掉眼泪,仿佛要把职业生涯最后的体面,全部留在这个他站了几十年的舞台上。 没有人比易建联更清楚这个决定背后的重量,2020年CBA总决赛,他跟腱断裂倒在赛场的那一幕,至今还是很多球迷心里的刺,后来他花了整整一年康复,复出之后状态起起伏伏,2022年打季后赛的时候,有记者跟队采访说,易建联每场比赛结束之后,要在康复室待三个小时才能走,回酒店还要冰敷到凌晨,以前第二天就能恢复的酸痛,现在要缓三四天才能缓过来。 他不是没有试过硬撑,2019年世界杯,男篮输给尼日利亚的那场比赛,他一个人扛着全队打,拼到腿抽筋还在往内线冲,赛后采访他红着眼说“我总觉得我还能再多打几年”,可真到了2023年,他还是选择了主动说再见,没有等到球迷催他退役,没有等到状态差到被球迷骂,就在自己还能站着打的时候,体面地转身了。 同样的选择,羽生结弦也做过,2022年他宣布退出竞技花样滑冰,转做职业花滑运动员的时候,全网都在说“意难平”,说他还没有在奥运会上完成4A,说他还能再拿几个世界冠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跳4A他的脚踝已经受了多少次伤,为了契合打分规则,他已经多久没滑过自己真正喜欢的曲子了。 转职业之后的第一场冰演,他滑了自己策划的《序章》,没有裁判打分,没有名次要求,滑完之后他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眼泪掉在冰面上,他笑着说:“这才是我想要的花滑。” 我从来都不觉得主动宣布退役的运动员是懦弱的,相反,他们比硬撑着耗到最后一刻的人更有勇气,他们的去意已决,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无数次和伤病的对抗、无数次对自己状态的评估之后,做出的最清醒的决定,他们不是认输,只是想给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事业,留最后一分体面,也给更年轻的后辈,留更多的机会。
野球局里的去意已决:是和年少的自己,好好握个手说再见
说回阿凯,我和他是大学院队的队友,那时候他是我们的主力控卫,1米78的个子能摸框,打比赛崴了脚绑个绷带就能接着上,连续打三个小时野球都不带喘气的,那时候他的梦想就是打本地的业余联赛拿冠军,攒钱开个自己的球馆,后半辈子就靠篮球吃饭。 变故发生在2022年夏天的业余联赛半决赛,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1分,阿凯持球突破上篮,被对面防守的人撞了一下腰,落地的时候我们在场边都听见了“咔嚓”一声,他抱着膝盖倒在地上,脸疼得煞白,送去医院检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 后来的一年,我看着他从拄拐杖到慢慢能走路,再到能慢慢运球,他花了比别人多三倍的时间做康复,就为了能早点回到球场,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回去打野球,刚打了10分钟就下来了,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当天晚上疼得睡不着,给我发微信说“我刚才跳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我差点直接跪地上,我是不是真的打不了了”。 那段时间他特别消沉,班也不想上,天天在家刷以前打球的视频,女朋友跟他吵了好几次,说“你要是再这么熬下去,别说打球了,以后路都走不了”,后来他去复查,康复医生跟他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你要是还想以后能陪你儿子打球,老了还能爬山旅游,就别再碰高强度的对抗了,你现在的膝盖,已经经不起再一次伤了。” 他纠结了三个月,终于决定不打球了,现在他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专门教7到12岁的小孩打篮球,我上周去他的培训班看,他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带着一群小孩练运球,阳光晒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和当年他投进绝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培训班的小孩,球衣号码全是7号,就是他当年穿的那个号码。 我妈也做过类似的决定,她跳了十年广场舞,是小区广场舞队的队长,去年冬天跳完舞膝盖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查是膝盖积水,医生说不能再跳剧烈的广场舞了,她刚开始天天在家闹脾气,说自己唯一的爱好就这么没了,后来我给她报了个太极班,她练了两个月就爱上了,现在是小区太极队的领队,上次社区文艺汇演,她带着太极队拿了一等奖,回来跟我炫耀:“你看,我不跳广场舞,照样能拿第一。” 以前我总觉得,热爱一件事就要死磕到底,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可现在我才明白,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热爱从来不是要拿什么名次,也不是要向谁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享受运动本身带来的快乐,当你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你再做原来的运动的时候,去意已决的离开,不是放弃热爱,是给热爱找个更舒服的载体,你不需要硬撑着跟二十岁的自己比速度、比爆发力,只要你心里的火没灭,换个方式,照样能享受运动的快乐。
还有一种去意已决:离开错的赛道,才能撞见对的人生
去年我在省运动康复中心做理疗的时候,认识了个叫小宇的康复师,他以前是练游泳的,练了八年,最好的成绩是省运会100米自由泳第三名,教练说他天赋不够,再练最多也就当个省队的边缘队员,不可能进国家队,更不可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他纠结了半年,最后决定退役,考了体育大学的运动康复专业,现在专门给省队的运动员做康复,我上次去做理疗的时候,正好碰到他以前的队友来找他放松肌肉,那个队友后来拿了全国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还专门给他发了照片。 小宇跟我说:“以前我在泳池里,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别人,那时候我天天自我怀疑,是不是我不够努力?直到我做了康复师,看着我带的运动员一个个摆脱伤病站在领奖台上,我才发现,原来我不适合当运动员,但我适合帮运动员实现梦想,这种开心,比我自己拿奖还强烈。” 很多人都会说,你都练了八年了,现在放弃不是可惜了吗?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还要硬着头皮走下去,浪费的可能不是八年,是十八年,甚至是一辈子,那些你为了游泳流过的汗、受过的伤,从来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变成你对运动员伤病的共情,变成你做康复师的经验,变成你在另一条赛道上的底气。 前女足国脚浦玮退役之后,没有像很多运动员一样留在体制内当教练,而是跑去做了女足青训,天天泡在足球场上带小姑娘踢球,有人问她,你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做,来做青训又苦又赚不到钱,图什么?她说:“我当年踢球的时候,就想让更多人看到女足,现在我退役了,我可以培养更多的小女足运动员,让更多人知道,女孩子踢球也能踢得很好。” 你看,这就是另一种“去意已决”:不是放弃热爱的事业,而是离开不适合自己的赛道,换个身份继续和热爱的一切并肩作战,我们总说“坚持就是胜利”,可很多时候,及时止损才是最大的智慧,敢于承认自己的极限,敢于离开走了很久的错路,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别再歌颂“硬撑”了,主动转身的人才是真的勇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歌颂“带伤上阵”“轻伤不下火线”,觉得只要坚持就一定是对的,主动离开就是逃兵,可你有没有想过,很多硬撑的背后,是后半辈子都无法挽回的伤病? 我之前在球馆见过一个40多岁的大叔,和几个年轻人打赌说自己能扣篮,明明膝盖已经不舒服了,还是硬撑着助跑起跳,落地的时候跟腱直接断了,送去医院做手术,后来康复了大半年,现在连走久了都疼,更别说打球了,本来他每周都能来打两次球,现在只能坐在场边看别人打。 还有曾经的男篮头号得分手丁彦雨航,当年为了帮山东队打季后赛,打封闭带伤上场,确实赢了那场比赛,可后来他的膝伤越来越重,整整休息了三年才复出,状态早就不如巅峰时期,本来可以更长的职业生涯,就因为那一次硬撑,提前走了下坡路。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可永不言弃从来不是让你拿后半辈子的健康,去赌一场球的输赢、一个暂时的名次,真正的体育精神,是你知道自己能拼到什么程度,也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停下来。 那天周年赛的决赛,最后是高中生队赢了,拿到阿凯那件7号球衣的小队员,最后一秒投进了绝杀,全场都在喊,阿凯站在场边跳着鼓掌,比他自己当年投进绝杀还激动,我问他,看着小孩穿你的球衣打球,会不会有点失落? 他笑着摇了摇头:“失落啥啊,你看他跑得比我当年还快,跳得比我当年还高,我当年没实现的拿全国业余赛冠军的梦,说不定他能帮我实现,我现在每天教小朋友拍球,看着他们从连球都拿不稳到投进第一个三分,那种开心,不比我自己进球差。” 是啊,“去意已决”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灰溜溜的逃兵宣言,也不是破罐子破摔的妥协,它是一个成年人,在权衡了所有利弊、咽下了所有遗憾之后,给自己的热爱、给自己的人生,交出的最清醒的答卷。 那些转身离开赛场的人,从来都没有真的离开,他们有的站在教练席边,有的站在康复室里,有的站在观众席上,有的站在青训的训练场边,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东西。 毕竟,热爱从来不是只有“站在场上拼搏”这一种表达方式,只要你心里的火没灭,换个地方,照样能烧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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