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8年羽毛球赛事的专项记者,我见过太多一夜成名的神话,也见过太多一蹶不振的遗憾,但如果要问我哪对组合的故事最让我记挂,我的答案永远是谢定峰和苏伟译,也就是球迷口中的“谢苏组合”。
2018年雅加达的眼泪,一半是失望,一半是苛责
我第一次对谢苏留下深刻印象,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男团决赛现场。
那天我坐在马来西亚球迷区旁边做现场记录,身边坐了个穿李宗伟16号奥运球衣的大叔,手里举着手写的“大马崛起”纸牌,从第一场男单开始就喊得嗓子沙哑,那场马来西亚对阵东道主印尼的男团决赛打满了五场,前四场双方战成2:2平,最后一场压轴出场的就是刚升上大马国家队一队才半年的谢定峰和苏伟译,对面是当时稳居世界第一、已经拿了十几个巡回赛冠军的“小黄人”组合吉迪恩/苏卡穆约。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胜率极低的比赛,谢苏那时候世界排名才第17位,连和小黄人交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前两局双方战成1:1,第三局打到18平的时候,我身边的大叔已经紧张到攥碎了手里的应援棒,可最后两分谢苏连续出现网前失误,最终19:21输掉了比赛,也丢掉了大马男团触手可及的亚运会金牌。
最后一球落地的瞬间,整个大马球迷区安静了三秒,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骂声,我身边的大叔直接把手里的纸牌摔在地上,指着赛场骂“谢定峰苏伟译你们对得起谁”,骂到最后声音哽咽,蹲在地上抹眼泪,那天赛后的混合采访区,谢苏俩人低着头走出来,连记者的提问都不敢抬头答,谢定峰的运动服领口都被汗浸得发皱,苏伟译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大家”就匆匆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球之后他俩在马来西亚国内被骂成了“民族罪人”,有人跑到他们的社交账号下面刷“滚出国家队”,有人给他们家里寄恐吓信,苏伟译那段时间出门买饭都要戴口罩,生怕被路人认出来指着骂,那时候我就忍不住感慨,观众对年轻运动员的苛责有时候真的太残忍了,我们总是习惯把集体荣誉的重量全部压在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孩身上,赢了就是民族英雄,输了就是千古罪人,却忘了他俩那时候一个21岁、一个20岁,连世锦赛的正赛门票都还没摸到过。
凌晨三点的球馆灯光,是他们给暗路点的灯
再见到谢苏是2020年冬天,我去吉隆坡的大马国家队训练基地做疫情期间运动员备战的专题采访,那天我约的是女单选手吴堇溦的专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路过训练馆的时候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我以为是工作人员忘了关,推开门才看见谢苏俩人正趴在地上捡球。
那天的训练馆里只有他们俩和一个陪练,角落的椅子上堆着三四件被汗浸透的运动衣,苏伟译的护腕磨出了一个洞,手腕上贴的肌效贴已经被汗泡得发卷,陪练告诉我,疫情之后国际赛事全部停摆,别的队员每天练8个小时就休息,他俩基本天天泡在馆里12个小时以上,有时候练得晚了干脆就在球馆的休息室凑合一晚。
我坐在场边等他们换衣服,随手翻了翻放在椅子上的战术本,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个对手的技术特点:小黄人的网前出球习惯、阿山的杀球落点偏好、远藤大由的防守弱点,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苏伟译歪歪扭扭的字:“2022世锦赛,拿金牌”,那时候我还忍不住笑,觉得这小孩真敢想,毕竟当时他俩的世界排名还在12位开外,连世锦赛的种子席位都拿不到。
后来聊天的时候我问过苏伟译,那段时间骂声那么多,有没有想过干脆退役算了?他挠了挠头笑,露出两个小虎牙:“骂都挨了这么多了,现在退役不就亏了?再说我哥(谢定峰)还没说放弃呢,我不能先跑。”那天我才知道,谢定峰那时候膝盖有严重的积液,医生让他至少停训三个月,他偷偷把诊断书藏了起来,每天训练完躲在队医室扎针灸,疼得满头汗也没喊过一句停。
那时候我就笃定,这俩小孩早晚能打出来,很多人总说运动员靠天赋吃饭,但我跑了这么多年赛事见过的顶级选手,没有一个是只靠天赋的,谢苏的天赋在男双里真的不算突出:爆发力比不上印尼组合,网前细腻程度比不上日本组合,连配合的默契度都比从小一起长大的组合差了一截,他们能靠的,不过是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多跑十组步伐、多研究几十遍对手的录像而已,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奇迹,所谓的逆袭,不过是普通人把执念熬成了现实而已。
2022年东京的国旗升起时,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出口
2022年羽毛球世锦赛在东京举办,我又在现场见到了谢苏,那时候他们的世界排名已经升到了第6位,是赛事的6号种子,但是没人觉得他们能拿冠军——男双签表里躺着三届世锦赛冠军阿山/亨德拉、卫冕冠军小黄人组合,还有状态正好的印尼双阿组合,谢苏怎么看都像是“陪跑的”。
我再次见到18年雅加达的那个大叔,是在男双决赛的看台上,他手里举的牌子换成了“谢苏加油”,旁边还贴了俩人的卡通头像,那场决赛谢苏的对手是35岁的阿山和38岁的亨德拉,两个已经拿过三次世锦赛冠军的传奇选手,第一局谢苏21:19险胜,第二局被经验老道的对手扳回一局,第三局双方一直咬到19平,最后谢定峰一个后场重杀得分,苏伟译网前封网拿下赛点,两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直接躺在地胶上抱在一起,谢定峰的眼泪把地胶都打湿了。
看台上的大叔又哭了,这次不是骂,是举着牌子跳着喊,哭到连肩膀都在抖,整个马来西亚球迷区的人都在唱国歌,声音大到盖过了现场的广播,那天的颁奖仪式上,谢苏俩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赛后发布会上,谢定峰拿着话筒沉默了半天,第一句话是:“我们等这一天等了1462天,这四年我们不敢看社交平台,不敢回家见亲戚,就怕别人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出成绩。”苏伟译坐在旁边一直在掉眼泪,说:“我要谢谢我爸妈,这四年他们接到很多骂我的电话,从来都瞒着我,只说让我好好训练。”
那枚金牌的分量有多重?那是马来西亚建国以来,第一枚羽毛球世锦赛男双金牌,几代羽毛球人追了几十年的梦,被两个曾经被骂到不敢出门的小孩实现了,那天我在现场也掉了眼泪,不是因为冠军本身,是因为我知道这枚金牌背后藏了多少个熬夜训练的夜晚,藏了多少句没说出口的委屈,藏了多少个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付出了多少,它早晚都会给你回报,可能会晚,但从来不会缺席。
不是所有冠军都要永远赢,拼过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现在的谢苏,还是会输,2023年全英公开赛半决赛输给了中国的梁伟铿/王昶,2024年巴黎奥运会止步八强,今年的印尼公开赛也在第二轮就爆冷出局,但不一样的是,再也没有人骂他们是“民族罪人”了,大马社交媒体下面的评论全是“没关系,拼过就好”“你们已经创造过历史了,我们永远支持你们”。
今年年初的马来西亚公开赛,我在球员通道碰到了谢苏,他俩刚打完第一轮比赛赢了球,正被一群小球迷围着签名,有个穿12号谢苏球衣的小胖子,举着自己画的漫画,奶声奶气地说:“我以后也要当羽毛球运动员,拿世锦赛冠军。”苏伟译蹲下来,把自己刚刚比赛用过的球拍送给了他,还摸了摸他的头说:“那你要好好训练,不许偷懒哦。”
我上去跟他们打招呼,聊起18年雅加达的事,谢定峰笑了笑说:“其实还要谢谢那时候骂我们的人,没有那些骂声,我们可能也不会这么拼。”苏伟译在旁边点头,说:“现在输赢我们都能放平心态了,毕竟我们已经拿到过最想拿的冠军,以后的每一场球,只要拼尽全力就够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追体育到底追的是什么?是永远赢的神话吗?不是的,是那些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到最后一拍的勇气,是那些从谷底爬起来、站到山顶的韧劲,谢苏现在还是会输,但是没人再敢说他们是水货,没人再骂他们是罪人,因为他们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他们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其实谢苏的故事,也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故事啊,你有没有过拼尽全力还是考砸的考试?有没有过熬了好几个夜做的方案被领导打回?有没有过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不行”的时候?我也有过,刚做体育记者的时候,跑错了赛场,写错了球员名字,被领导骂到在卫生间哭,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吃这碗饭,但是你看,谢苏挨了四年骂,还是拿到了世界冠军;我写了五年的稿子,现在也成了能跑世锦赛、奥运会的专项记者。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那些你熬的夜,那些你掉的汗,那些你咬着牙撑过去的瞬间,早晚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带你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就像谢苏说的:“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只管往前跑,跑着跑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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