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到2021年我在美国读体育管理硕士,前前后后跑了大半个美国的球场：从休斯顿的丰田中心到纽约的洛克公园，从达拉斯的AT&T橄榄球场到波士顿的芬威棒球场，看过NBA总决赛的巅峰对决，也看过社区高中橄榄球赛的青涩比拼，见过身价上亿的超级球星，也见过在球场边捡球凑生活费的穷小孩，很多人问过我，你天天泡在美国体育圈里，大家常说的“美国心”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也觉得这是个很虚的概念，直到遇到了几个人、几件事，我才明白：在体育的世界里，“美国心”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政治口号，它藏在板凳席末端球员的汗水里，藏在街头球场观众的欢呼声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为了体育梦拼尽全力的背影里。
板凳席末端的2分钟出场，是三代移民的“美国心”注脚
2019年11月我去丰田中心看掘金打火箭的常规赛,本来是冲着东契奇的老队友坎帕佐去的，没想到身边坐的阿根廷裔大叔卡洛斯，给我上了关于“美国心”的第一课。 卡洛斯那年52岁，在休斯顿开了一家汽修店，当天专门开了3小时车从圣安东尼奥赶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手绘海报，上面用西班牙文写着“坎帕佐，阿根廷为你骄傲”，他告诉我，自己的爷爷1992年是阿根廷男篮的助理教练，巴塞罗那奥运会上亲眼看着梦之队赢了阿根廷43分，赛后爷爷摸着他爸爸的头说：“我这辈子可能看不到阿根廷人站在NBA的赛场上当主角了，但我的孙子说不定能看到。” 2002年印第安纳波利斯世锦赛，阿根廷男篮击败了不可一世的梦五队，当时卡洛斯刚到美国2年，在唐人街的餐馆洗盘子，当天他把自己攒了3个月的工资拿出来，给餐馆里所有的阿根廷顾客免单，他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黄皮肤黑头发的拉美人，也能在篮球这个美国人统治的项目上赢他们，那一刻我才觉得，我真的属于这个国家。” 那天比赛最后3分钟，掘金已经领先18分，马龙教练终于把坎帕佐换上场，当时整个丰田中心有接近1/5的观众站了起来欢呼，其中有拉美裔、有白人、也有亚裔，大家都在喊坎帕佐的名字，他上场2分17秒，投进了一个超远三分，还送出了一个背后传球助攻戈登扣篮，短短2分钟就拿到5分1助攻，比赛结束后，坎帕佐专门跑到卡洛斯所在的观众区，给他签了名，还把自己的比赛腕带给了卡洛斯7岁的小儿子卢卡斯，卢卡斯当时举着自己画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以后要像坎帕佐一样打NBA”。 我当时问卡洛斯，你觉得什么是美国心？他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笑了：“我爷爷那辈觉得美国是遥不可及的梦，我爸那辈觉得来美国能赚钱养家就是成功，到我这辈我觉得，美国心就是我儿子只要喜欢打球、肯努力，他真的有可能站在NBA的赛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他是阿根廷人的后代就歧视他，这就够了。” 那天我突然明白，以前我对“美国心”的误解太深了，我总觉得它是土生土长美国人的专属，是白皮肤黑皮肤人群的特权，但在体育领域，美国心最核心的底色其实是“可能性”这三个字，你在很多国家，一个普通汽修店老板的儿子想要打NBA几乎是天方夜谭，但在美国，只要你够努力、有实力，你就有机会被球探看到，有机会走上职业赛场，这种不看出身、只看能力的评价体系，就是无数移民愿意扎根在这里的原因。
洛克公园的华裔小后卫，打碎了我对“美国心”的刻板印象
2020年夏天我去纽约洛克公园看街球比赛,本来以为场上都是身体素质爆炸的黑人球员，没想到一个穿着3号球衣、身高只有1米75的华裔小孩，成了那天全场最亮的星，他最后时刻顶着两个黑人球员的防守投进压哨绝杀，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外号“AJ”。 比赛结束后我找他聊天，他叫林杰，大家都叫他阿杰，爸妈是福建福州人，90年代偷渡来美国在法拉盛开中餐馆，他从小就在餐馆的后厨长大，小学的时候看姚明打火箭的比赛迷上了篮球，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坐2小时地铁从法拉盛到洛克公园打球，一开始没人愿意和他组队，大家都觉得黄种人不会打球，他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给大家捡球、买运动饮料，没人组队的时候就自己在旁边练运球、练投篮，整整练了5年，终于打进了当地最有名的街球队“哈林战士”，现在是球队的首发控卫。 阿杰说他爸妈一开始特别反对他打球，总说“我们来美国是供你读书的，打球能当饭吃吗？”直到他高二的时候拿了纽约市高中联赛的MVP，拿到了纽约大学的体育奖学金，爸妈才松口，去年他爸妈专门关了一天餐馆，来洛克公园看他打球，他爸看完比赛之后红着眼跟他说：“以前我觉得在美国只有读名牌大学当医生律师才叫成功，现在我才知道，你靠打球让全场的人都为你欢呼，也是给我们老林家长脸。” 他伸出手给我看他手掌上的茧，还有脚踝上的旧伤：“我知道我天赋不如那些黑人球员，但是我每天比他们多练2小时，我就不信我追不上，我身边好多亚裔小孩都不敢打球，觉得我们天生不适合对抗类运动，我就想做个例子给他们看，黄种人也能在洛克公园当主角，这就是我理解的美国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没有人能定义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经常听到大家说“黄种人不适合打篮球”“不适合短跑”，但在美国的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打破这种刻板印象的例子：阿杰是一个，之前在NBA掀起“林疯狂”的林书豪是一个，现在正在CBA打球的崔永熙也是一个，其实不是我们没有天赋，是很多时候我们被固有印象束缚住了，而美国体育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会给你设限：你1米75也可以当首发控卫，你黄皮肤也可以当街球明星，只要你敢想敢做，你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尊重，这种打破偏见的勇气，就是美国心的另一个注脚。
落选NFL的墨西哥裔教练：美国心从来不是“必须成功”
2021年我在达拉斯做青少年橄榄球的调研,认识了24岁的迭戈，他是墨西哥裔，现在是当地一所高中的橄榄球教练。 迭戈从小在德克萨斯的农场长大，爸妈是墨西哥移民，靠种橙子为生，他8岁开始打橄榄球，为了不耽误家里干活，每天早上4点起床，先帮家里摘2小时橙子，再去学校训练，下午放学之后还要再练3小时，高中的时候他是校队的主力四分卫，带队拿了德克萨斯州高中联赛的冠军，后来读了两年社区大学，凭借出色的表现拿到了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橄榄球奖学金，本来以为能顺利进入NFL，结果选秀的时候遗憾落选，后来去牛仔队试训，只留了14天就被裁掉了。 我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练了16年的球最终还是没站上职业赛场，他挠了挠头笑：“当然会啊，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打超级碗，但是没选上也没关系啊，我现在教高中的小孩打球，我们队里有12个小孩，都是移民的后代：有墨西哥的、有危地马拉的、还有一个来自中国上海的小孩，我想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以后他们肯定有人能打上NFL。” 迭戈说他爸爸18岁的时候偷渡来美国，在农场干了20年，供他和弟弟妹妹读书，他爸爸经常跟他说：“美国梦不是你一定要成为百万富翁，也不是你一定要当球星，是你努力过了、拼过了，没有遗憾，就是成功。”在迭戈的理解里，美国心就是这样：不是所有人都能当超级碗的MVP，但是你有机会去追求你想要的东西，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人会笑话你，你还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你的热爱。 很多人对美国心的误解就是，它鼓励大家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做人上人，其实不是的，我在美国见过太多热爱体育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上职业联赛，但是依然愿意每个周末花几个小时去社区球场打球，愿意免费给小孩当教练，愿意开几个小时的车去支持自己喜欢的业余球队，体育在美国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这种“热爱比成功更重要”的理念，就是美国心最温暖的地方。
跨越国界的体育精神，才是“美国心”最珍贵的内核
2021年我在波士顿看红袜队的棒球赛,那天日本投手上原浩治出场，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不管是白人、黑人还是亚裔，大家都在喊他的名字，我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白人老头，是红袜队的死忠球迷，他跟我说：“上原是我们红袜的英雄，2013年世界大赛他拿了MVP，我们才不管他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他能帮我们赢球，他就是我们的家人。”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通了：其实美国心从来不是属于美国人的专利，它是属于所有热爱体育的人的，我们喜欢科比、喜欢詹姆斯、喜欢库里，不是因为他们是美国人，是因为他们身上那种不服输、敢拼、为了梦想全力以赴的精神，打动了我们，这种精神是跨越国界的，是不分肤色的，是所有体育人共同的财富。 现在我已经回国两年了，在国内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经常有人问我，美国体育到底有什么值得我们学习的？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卡洛斯的故事、讲阿杰的故事、讲迭戈的故事，我觉得我们不需要神化美国体育，也不需要把“美国心”当成什么洪水猛兽，它本质上就是一种最朴素的价值观：尊重每一个人的梦想，给每一个努力的人机会，鼓励大家打破刻板印象，把热爱放在比成功更重要的位置上。 我想，这不仅仅是体育领域的“美国心”，也是所有热爱体育的人，都应该追求的东西，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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