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蚯蚓韩国”这个词的时候，我正和国内户外圈的朋友吃饭，一群人聊到最近火的小众运动，有人抛出这个词，我还以为是韩国新出的什么路亚钓拟饵品牌，直到去年4月去首尔找读运动人体科学的发小阿秀玩，在汉江边撞见了几百人集体“贴地爬行”的场景，才终于搞懂这个听起来有点奇怪的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撞见“蚯蚓韩国”：我在汉江边以为遇到了大型行为艺术
那天是周六,我和阿秀本来约好了去盘浦大桥附近拍夜樱，下午三点多走到江边草坪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乌泱泱堆了几百人，统一穿着明黄色的速干短袖，膝盖手肘都戴着厚厚的护具，还有人背上绑着两公斤的小沙袋，所有人都肚皮贴地，靠着核心、肩背和手臂的力量往前蠕动，动作活像在土里钻的蚯蚓，旁边还有人举着计时器喊加油，路边的摊子里还摆着印着小蚯蚓图案的奖牌和周边。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后背发凉，拽着阿秀就要走：“这不会是什么邪教活动吧？大白天搞这种集体仪式？”阿秀笑得直不起腰，给我科普了半天我才明白，这就是圈内人说的“蚯蚓韩国”：这项运动最早是2021年韩国京畿道的三个健身博主搞出来的，最开始是给膝盖有旧伤的跑者做康复训练用的——全程不需要用到膝盖发力，靠核心和上肢力量匍匐前进，对关节零损伤，还能高效锻炼核心肌群和肩背力量，因为动作模拟蚯蚓蠕动，最早又是在韩国流行开的，所以国内户外圈直接给了它“蚯蚓韩国”的外号。 我站在路边看了20分钟，越看越有意思：有看着刚上小学的小朋友，戴着卡通护具爬得飞快，妈妈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有头发花白的阿姨，爬得比年轻人还稳，爬个几百米就停下来喝口米汁再继续；还有个大叔牵着个短腿柯基，柯基在前面慢悠悠跑，大叔在后面跟着爬，柯基跑两步还停下来回头蹭蹭大叔的手，周围的人都被逗得直笑，阿秀说现在这个运动在韩国火到什么程度？光首尔就有30多个官方注册的“蚯蚓俱乐部”，每周都有团练，每个月还有市级的正式比赛，全国赛的冠军奖金能有5000万韩币（差不多27万人民币），去年一年全韩国参与过这项运动的人已经破了120万，比参加首尔马拉松的人多了三倍还不止。
为什么偏偏是韩国，把“爬着走”做成了全民体育项目？
在首尔待的那一周,我跟着阿秀去了她们学校附近的“蚯蚓俱乐部”团练，认识了32岁的朴宰亨，他是首尔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也是这个俱乐部的发起人之一，他说自己之前跑了5年马拉松，半马最好成绩1小时37分，本来打算去年挑战全马，结果体检发现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以后连跑跳都尽量别做，他郁闷了大半年，天天在家躺平，体重涨了15斤，直到偶然刷到了蚯蚓运动的视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玩了一次，直接入了坑。 “一开始也觉得爬着走太丢人了，第一次去团练的时候戴着口罩帽子，生怕遇到熟人，”朴宰亨一边给我展示他膝盖上的旧伤，一边笑，“结果爬了一次就爱上了，你不用跟别人比速度，不用怕配速慢被人笑话，就跟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动，风蹭过肚皮的时候，那种放松的感觉，比跑马拉松冲线还爽。”现在他每周组织三次团练，有上班族，有学生，还有60多岁的退休老人，上个月的首尔站5公里组比赛，他还拿了季军，奖牌挂在公司工位上，好多同事都被他拉进了坑。 聊到为什么这项运动能在韩国这么快火起来，朴宰亨和阿秀给我算了笔账：首先是门槛足够低，你不需要办几万块的健身卡，不需要买专业的跑鞋，只要花不到1万韩币（差不多50块人民币）买套护肘护膝，找个平整的草坪甚至柏油路就能玩，新手第一次哪怕爬100米也不算丢人，小孩、老人、膝盖有旧伤的人都能参与；其次是韩国的草根体育社群运营已经非常成熟，每个俱乐部都有免费的体验场，还有专门的公益组带残疾人、慢性病患者参与，甚至还有宠物组，允许带着猫狗一起爬，本身就自带社交属性，很多人来玩不是为了锻炼身体，是为了认识朋友；更重要的是，韩国年轻人现在对“精英化运动”已经有点审美疲劳了，以前大家晒朋友圈都是晒高尔夫、滑雪、跑马拉松的照片，现在大家反而觉得，你愿意放下包袱在地上爬，才是真的懂生活。 我在团练的那天就遇到了个读高中的小姑娘，她说是瞒着妈妈来的，“我妈总说女孩子要去学芭蕾、学网球，显得优雅，但是我就喜欢爬，爬的时候不用管姿势好不好看，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出汗出得特别爽”。
我花了2万韩币体验了一次：“当蚯蚓”是当代人最好的情绪出口
阿秀见我实在好奇,直接帮我报了个1公里的体验组，交了2万韩币的报名费，领了一套护具和一个印着小蚯蚓的头带，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还浑身别扭，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我，发令枪响了之后我磨磨蹭蹭趴下去，刚爬了50米就开始喘，核心酸到发抖，动作全走形，差点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 这时候旁边爬过来个60多岁的阿姨，看着我吃力的样子，特意放慢了速度，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跟我说：“小姑娘别憋着劲，腰放松，就像小时候趴在草地上玩一样，不用急。”我照着她说的调整了姿势，把注意力全放在呼吸和腹部的发力感上，慢慢居然找到了节奏，耳边的加油声、说话声好像都变远了，只有风蹭过耳边的声音，还有手掌贴在草地上有点扎扎的触感，平时上班盯着电脑攒了好几个月的肩颈僵劲，居然一点点散开了。 等我爬完1公里站起来的时候，满头是汗，头发乱得像鸡窝，手掌上还沾了草屑，但是整个人轻得好像能跳起来，那种爽感是我练了半年瑜伽、跑了三个月步都没感受到的，以前我总觉得运动就得“像样”：要穿好看的健身服，要拍美美的照片发朋友圈，要练出马甲线、跑够5公里才算有成果，但是那天爬的时候，我根本顾不上想这些，甚至连手机都没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体上，累了就停下来歇两分钟，有劲了就多爬几步，不用和任何人比，也不用符合任何人的期待。 那天爬完之后，我们一群人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炒年糕喝米汁，刚才给我指路的阿姨叫金美淑，退休之前是个中学老师，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运动，后来年纪大了关节不好，广场舞跳久了膝盖疼，打羽毛球也跑不动，接触了蚯蚓运动之后，现在一口气能爬3公里，儿子还给她报了下个月的济州岛环岛蚯蚓赛，“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这次要是能完赛，我要把奖牌挂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了这项运动的魅力：我们见过太多体育项目都是为“有天赋的人”“身体好的人”准备的，蚯蚓韩国”不一样，它接受所有不完美的身体，接受所有慢的、笨拙的、不够好看的参与，它不需要你有什么目标，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开心，就够了。
从“蚯蚓韩国”到国内草根体育：运动从来不需要“高大上”
从首尔回来之后,我特意去了解了一下国内的蚯蚓运动发展，发现现在北京、上海、广州的户外圈已经有了小范围的体验局，我上周还去参加了北京奥森的一场体验活动，组织者是个做程序员的男生，叫大刘，他说自己腰突三年，不敢跑不敢跳，去年在网上刷到蚯蚓韩国的视频，自己在家试了半个月，腰不疼了，睡眠也好了，就干脆组织了体验局，免费带大家玩，现在群里已经有200多个人，每周都有人主动问什么时候团练。 “很多人第一次来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态，觉得爬着走太傻了，但是玩过两次都爱上了，”大刘跟我说，“有个阿姨膝盖置换过，医生说不能做剧烈运动，现在每周都来爬个1公里，说浑身都舒服；还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孩，抑郁了大半年，不爱出门，跟着我们爬了三次，现在主动帮我们组织活动。”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听到有人说“中国人不爱运动”“全民健身推广难”，但是接触了蚯蚓运动之后我反而觉得，不是大家不爱运动，是我们之前给运动套了太多枷锁：一提全民健身就是办马拉松，就是搞健身比赛，就是要大家练出好身材、跑出好成绩，但是我们很少去想，那些膝盖不好的人怎么办？那些没什么运动基础的人怎么办？那些不喜欢跑跳、就想慢悠悠动一动的人怎么办？ “蚯蚓韩国”能火，本质上就是把运动还给了普通人：它不需要你有钱，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有好身材，甚至不需要你“站着”，只要你想动，就能参与，我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强身健体，是让人快乐，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只是极少数，更多的人需要的，是一个能放下包袱、动起来的机会，是哪怕爬着走，也能被接纳、被鼓励的环境。 上次在汉江边爬完之后，阿秀给我拍了张照片，我满头是汗，刘海粘在额头上，手掌上还沾着草，笑得特别傻，我现在还把这张照片当朋友圈封面，每次看到都想起那天的风，想起路边炒年糕的香味，想起金美淑阿姨说的“只要动起来，就不算输”，是啊，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样子，那些看起来不够高大上、不够优雅、甚至有点傻的运动，只要能让普通人感受到快乐，就是最好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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