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六点半,我揣着刚买的冰可乐钻进武汉江汉区唐家墩社区的半露天篮球场,老远就听见李增的哨声,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湖北队旧12号球衣,后背的“湖北”两个字已经磨得只剩半拉,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两道蜈蚣似的手术疤痕,正追着几个乱跑的小屁孩喊:“运球别低头看球!看我!看我脸上有花啊?”周围坐的乘凉的老人、等孩子下课的家长、刚下班背着包来打夜场的年轻人,都跟着笑,整个球场的热气混着冰棒的甜香味,比我见过的任何专业球馆都有烟火气。
今年38岁的李增,是这片社区家喻户晓的“篮球名人”,16岁进湖北省男篮青年队,19岁因十字韧带断裂结束职业道路,25岁开始在野球场免费教小孩打球,如今他运营的社区篮球培训班,已经服务过近千名普通居民,上到60岁想锻炼身体的退休大爷,下到4岁刚能拍动球的小朋友,都喊他一声“李教练”,我和他认识三年,总说他的故事就是一本活的“群众体育生存图鉴”,他每次都挠着头笑:“啥图鉴啊,我就是舍不得离开球场,也想让更多人能感受打球的快乐而已。”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球鞋钉在了卧室墙上
李增的职业篮球梦碎在2004年的夏天,那年他19岁,是青年队里速度最快的后卫,因为变向突破没人拦得住,队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江汉路小跑车”,当时队里已经给他报了次年CBA的升队考核,只要能通过,他就能成真正的职业球员。
变故发生在全国青年联赛对阵广东青年队的最后3秒,当时他们队落后1分,李增持球突破上篮,落地的时候被防守球员垫了脚,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听见膝盖里“咔”的一声响,后来诊断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两次大手术做下来,他的腿比之前细了一圈,连跑跳都疼,医生明确告诉他:“别想打职业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教练来跟我说队里给我安排了后勤的工作,问我愿不愿意留,我直接拒绝了。”李增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之前攒的所有比赛奖状、纪念球衣全烧了,打比赛赢的定制球鞋扔到垃圾桶,第二天又舍不得捡回来,擦干净钉在了卧室的墙上,“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和篮球没关系了,接受不了,就天天泡家附近的野球场,跟人打半场赌烟,赢了就拿两包烟在球场分着抽,浑浑噩噩过了四年。”
改变他想法的是2010年夏天遇到的一个小孩,那天他在野球场打半场,看见场边坐个穿校服的小男孩,大概14岁的样子,膝盖肿得像馒头,还一瘸一拐地练投篮,动作歪歪扭扭的,投十个能中一个,后来李增才知道,小孩叫浩浩,爸妈都是外卖员,没人管他,他天天逃学来打球,想当职业球员,膝盖疼了半个月也不敢跟家里说,怕爸妈不让他打球。
“我当时看着他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满脑子想打球,但是没人教,全靠自己瞎琢磨,最后把自己练伤了。”李增当天就把浩浩拉到旁边,给他喷了云南白药,跟他说以后每天早上六点来球场,我免费教你,不用你交钱,但是你不能逃学,不然我就不教了,那是李增第一次觉得,自己打不了职业,或许还能帮别的喜欢篮球的孩子少走点弯路。
收的第一个学生没打职业,却成了我最骄傲的事
浩浩是李增收的第一个学生,那时候李增还没有稳定的收入,靠打零工赚生活费,但是给浩浩买护具、带他去医院做膝盖康复,前前后后花了快两万块钱,从来没提过要钱,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球场,带着浩浩先跑五公里热身,然后练运球、纠正投篮姿势,光是一个脚步动作,他陪着浩浩练了整整三个月。
“我那时候总跟浩浩说,打球先学做人,赢了别狂,输了别赖,场上敢拼,场下低调。”李增说,浩浩高二那年代表学校打武汉市高中生联赛,第一场比赛刚打五分钟就摔了,胳膊擦得全是血,哭着要下场,李增蹲在场边跟他说:“你要是现在下去,以后你遇到啥事都想着逃,这点伤算啥,爬起来接着打。”那天浩浩带伤打满全场,拿了18分,帮球队赢了比赛,下场之后抱着李增哭了十分钟。
后来浩浩没有走职业篮球的路,他考了华中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去了武汉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每周周末还会回李增的球场帮忙带公益课,去年教师节浩浩给李增发了一条消息:“李教练,我现在带的小孩里也有家里穷喜欢打球的,我也像你当年教我一样教他们,谢谢你当年没让我走歪路。”李增说他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哭了快半小时,比自己当年打进青年联赛决赛还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是用金牌和冠军数量来衡量的,我们会为了奥运冠军的夺冠时刻热泪盈眶,会为了职业联赛的胜负争得面红耳赤,却很少注意到,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竞技,而是下班之后流的那一身汗,是减肥成功之后穿下旧牛仔裤的喜悦,是孩子放下手机跑在球场上的笑声,是中年人对抗生活压力的出口,李增做的事,从来不是培养下一个易建联,而是让每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都能摸到运动的门槛,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其实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吗?
我见过李增的学员里最特别的一个人,是42岁的程序员老周,老周第一次来试课的时候,175的身高体重有185斤,跑两圈就喘得蹲在地上吐,他跟李增说,自己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再胖下去就要中风,老婆跟他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半年内减不下来就离婚,老周现在跟着李增练了快两年,体重降到了140斤,血压也恢复了正常,去年社区篮球联赛他还拿了最佳第六人,领奖的时候抱着老婆孩子哭,说“李教练救了我半条命,也救了我的家”,现在老周的儿子也跟着李增学打球,一家三口周末基本都泡在球场里。
被投诉了8次之后,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社区篮球主场”
李增的篮球事业不是一帆风顺的,最开始他没有固定场地,就在小区旁边的公共球场教课,附近的居民嫌吵,前前后后投诉了8次,物业赶了他们好多次,李增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的冬天,武汉下着鹅毛大雪,他刚带着学员摆好标志桶准备上课,物业的工作人员过来直接把标志桶全收走了,说有人投诉他们噪音太大,影响高三学生复习,那天李增站在雪地里,看着十几个穿着厚羽绒服的小孩冻得脸通红,委屈得差点掉眼泪。
“那时候我真的想过放弃,觉得我免费带大家打球,没扰民没犯法,怎么就这么难?”李增说,他后来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了社区居委会,跟居委会的主任说,他愿意免费给社区开运动科普课,教老人怎么预防运动损伤,给留守儿童开免费篮球体验课,只希望社区能给他们找个固定的场地,社区居委会核实了情况之后,把社区旁边一个废弃仓库旁边的空地收拾了出来,凑钱铺了悬浮地板,装了篮球架,改造成了半露天的篮球场,免费给李增他们用,唯一的要求就是每个月要开4次公益课,服务社区的居民。
有了固定场地之后,李增还主动和周边的居民定了规矩:周一到周五训练最晚到下午六点,周末最晚到晚上八点,高三备考的三个月提前半小时结束,绝不影响居民休息;每周一、三、五晚上八点之后,半场让给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大家互不干扰,之前投诉过他的张阿姨,现在天天带着孙子来上公益课,还经常给训练的孩子们送水,说自己孙子跟着李增学打球之后,再也不天天抱着手机玩游戏了,吃饭都比以前香。
我之前总听到有人说,中国的群众体育搞不起来,是因为大家不爱运动,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是错的,我们不是不爱运动,是家附近没有合适的场地,是想要打球的时候找不到同好,是想学个基础动作找不到靠谱的人教,是很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只有少数人能玩的“高端项目”,李增的球场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答案:群众体育从来不需要多么高端的场馆,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设备,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场地,有几个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人,大家的运动热情自然就被点燃了。
我这辈子拿不到CBA的戒指,但我的球场有比金牌更金的东西
现在李增的篮球培训班有120多个小学员,还有30多个成人学员,加上每月来上公益课的老人和留守儿童,他一年要服务近千名居民,去年他牵头办的唐家墩社区篮球联赛,一共有16支队伍报名,最小的队员12岁,最大的56岁,决赛那天来了两百多观众,呐喊声比我之前去看的CUBA基层赛还响。
我去过李增的办公室,其实就是球场旁边的一个小隔间,墙上没有挂任何他当年打比赛的奖状,反而贴满了小孩们画的画,还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奖状:“最佳进步奖”“最有礼貌球员”“最会传球小明星”,还有老周拿的那个“最佳第六人”的塑料奖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李增说,他当年在省队的时候,教练天天跟他说,打球就要赢,就要拿第一,但是现在他觉得,比赢更重要的是,有人因为你爱上运动,因为运动变成了更好的人。
今年年初李增又对接了周边的三所乡村小学,每周抽两天时间过去给留守儿童上免费的篮球课,他自己掏钱买了二十个篮球,还有一堆护具,给那些买不起装备的小孩,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职业联赛的领奖台上,也拿不到CBA的总冠军戒指,但是我教过的小孩里有人当了体育老师,有人靠运动治好了病,有人因为打球不再自卑,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金贵。”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李增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队员系鞋带,小孩仰着头跟他说:“李教练,我以后要进国家队打奥运会!”李增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好啊,那你先把今天的100次运球练完。”风刮过球场边的梧桐树,沙沙响,旁边的广场舞音乐刚好响起来,阿姨们拿着扇子进场,打球的小伙子们主动把半场让出来,有人喊了一句“阿姨们跳完记得给我们留半场啊”,阿姨们笑着应“放心吧小伙子们”。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的冰可乐早就喝完了,但是心里暖乎乎的,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群众体育,其实哪里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多几个李增这样的人,多几个这样热热闹闹的社区球场,多几个愿意让普通人免费打球的场地,比什么都实在,李增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在唐家墩这一片的人心里,他就是最好的教练,他的这个小球场,就是比任何专业球馆都珍贵的运动主场,而我们的体育事业,恰恰需要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普通人,在最基层的地方,接住每一份平凡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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