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天津津门虎主场战胜山东泰山的赛后开放日，我在水滴体育场外等朋友，恰好撞见了被几个球迷围着签名的李松益，那天风很大，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球队训练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给穿鲁能球衣的老球迷签完名，还特意从兜里掏出两颗润喉糖塞给抱着孩子、嗓子喊哑的女球迷，说“姐你刚才喊得太大声了，润润嗓子”，等球迷散了他骑上一辆旧电动车就往巷子里走，车筐里还放着半袋刚买的糖炒栗子，半点职业球员的架子都没有,活像个刚下班的本地小伙子。
我入行做足球记者快10年，见过太多把“职业球员”身份当光环的年轻人，李松益是少有的、始终把自己当“普通人”的那一个，他的职业生涯没有太多高光时刻，既没进过国家队，也没拿过顶级联赛冠军，甚至不少球迷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的那场失误骂战里，但在我看来，这个辗转了6支球队、被骂过也被低估过的山东汉子,恰恰是大多数中国职业球员最真实的缩影。
从鲁能足校的“愣头青”，到被骂上热搜的“背锅侠”
1993年出生的李松益，是鲁能足校93黄金一代的成员，和刘彬彬、吴兴涵是同批队友，12岁被教练挑中去足校的时候，他爸妈还犹豫了很久，觉得“踢球能当什么正经工作”，最后是他抱着爸爸的腿哭了一晚上，说“我就想踢球，哪怕踢不出来我也不后悔”,才换来了去潍坊的机会。
刚进足校的李松益是队里最“笨”的那个，速度不如刘彬彬，盘带不如吴兴涵，唯一的优点就是能扛，当时带他的教练可可维奇后来回忆说，全队每天训练结束都走了，只有李松益会抱着一筐球加练200次大脚解围，脚腕踢肿了就找队医要冰袋，晚上睡觉都把冰袋绑在脚上，室友说他经常半夜疼得吸凉气，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2013年升入鲁能一线队的时候，他特意把第一份工资全部打回了家，给爸妈盖了新的房子，说“你们看，我踢球真的能养家”。
如果没有2016年那场联赛，李松益的职业生涯或许会平顺很多，当时鲁能主场对阵重庆力帆，最后时刻李松益的解围失误给了对方单刀机会，最终球队被绝平，那场比赛之后他直接被骂上了热搜，微博私信里全是脏话，有人扒出他家的地址，说要去山东找他“算账”，还有人给他寄过死老鼠的快递，那段时间他不敢看手机，不敢去食堂吃饭，每天就躲在宿舍吃泡面，妈妈打电话过来他不敢接，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退役，“我觉得我好像干什么都是错的，我对不起所有人”。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的舆论环境一直有个很畸形的特点：球迷对球员的容错率低得可怕，一场失误就可以否定一个人之前所有的努力，一次发挥不好就被钉在“罪人”的柱子上，李松益那场失误确实不该，但很少有人记得，那场比赛他之前已经带伤踢了70分钟，中场休息的时候队医还给他的膝盖打了封闭；也很少有人记得，那个赛季他多次在关键时刻头球解围，帮鲁能守住了好几个平局，我们总说要给中国足球时间，可我们连给一个年轻球员试错的耐心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
辗转五队的“流浪者”，把每一站都当成家
2019年，李松益离开效力了14年的鲁能，租借加盟广州富力，从此开启了自己的漂泊生涯：从富力到昆山FC，再到天津津门虎，再到2024年加盟青岛海牛，5年换了5支球队，从顶级联赛到中甲再回到中超,他从来没抱怨过。
在广州的时候遇上疫情封城，他住的小区志愿者不够，他就戴着口罩下去帮忙送菜，还给小区的志愿者买了20箱矿泉水和500个N95口罩，当时业主群里都在夸这个“高个子山东小伙子”，没人知道他是职业球员，他自己也不说，别人问他是做什么的，他就说“我是来广州打工的”，后来解封的时候小区物业给他送锦旗，他摆着手说“我就是闲得慌，这点事不算啥”。
在天津踢了两年球，他租住在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里，楼下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张阿姨，他每天训练前都要去买一套双蛋的煎饼，熟了之后张阿姨知道他是球员，每次都给他多放半根油条，说“小伙子踢球费力气，多吃点”，他也记着阿姨的好，每次去外地踢客场，都会给阿姨带当地的特产，去成都带牛肉干，去上海带蝴蝶酥，2023年底确定要离开天津的时候，他特意拿着自己的签名球衣去找阿姨，说“姨，我要走了，这件球衣给你留个纪念”，后来张阿姨把那件球衣挂在了煎饼摊的棚子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大侄子给我的，他可是踢中超的”。
在昆山踢中甲的时候，队里有个17岁的小队员第一次离家，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李松益知道了之后，周末就自己买食材在出租屋里包山东饺子，叫上队里几个北方的小孩一起吃，还给他们讲自己当年在足校的事，说“我刚去足校的时候也天天哭，后来踢上球就好了，你这么有天赋，以后肯定比我强”，后来那个小孩踢上了主力，第一次进球之后的采访，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松益哥”。
很多人觉得职业球员流动是很正常的事，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每换一个城市，就要重新适应气候、饮食、队友的战术习惯，甚至要重新找房子、找常去的理发店，这种漂泊感不是所有人都能扛下来的，李松益扛了5年，还能在每一站都拿出稳定的表现，甚至把每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活出了家的味道，这份韧性本身就比多少高光时刻都要珍贵，现在的年轻人总把“归属感”三个字挂在嘴边，可归属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你对身边的人用心,在哪里都能有家。
31岁的“老将”，还在跟“不够聪明”的自己较劲
今年李松益已经31岁了，在很多人眼里，这个年纪的后卫已经到了“混日子等退役”的阶段，可他还是跟刚进足校的那个愣头青一样，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训练结束之后还要加练40分钟力量，去年在津门虎对阵河南队的比赛里，他眉骨被对方球员撞开，流了一脸的血，队医在场边给他缝了5针，他转头就戴着头套回到了场上，最后防住了对方的3次高空轰炸，帮球队拿到了3分，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疼不疼，他笑着摸了摸头上的绷带说“这点伤算啥，小时候在足校踢断过锁骨都没下场，踢球哪有不受伤的”。
他现在偶尔会在抖音发自己的训练日常，有时候是练力量的视频，有时候是下班路上拍的路边小吃，评论区总有人说“都一把年纪了还练啥，混两年就退役了”，他每次看到都会认真回复：“我踢一天球，就要对得起一天的工资，对得起买票来看球的球迷，混日子的事我干不出来。”还有人嘲讽他“踢了这么多年也没踢出名堂，真是白费力气”，他也不生气，回复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当球星，我能踢上中超已经很知足了，尽力就好”。
我之前跟他聊天的时候问过他，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毕竟和他同批的队友有的拿了高薪，有的进了国家队，只有他一直在中下游球队飘着，他挠了挠头说：“我从小就不是聪明的那种，教练说要练200次大脚，我就练200次，从来不会偷工减料，现在大家都在说选择大于努力，可我要是不努力，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我没什么大的野心，就想踏踏实实踢几年球，对得起自己就行。”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现在的社会太推崇“聪明人”了，大家都想找捷径，都想付出最少的努力拿到最多的回报，可足球是最骗不了人的，你在训练场上偷的懒，都会在比赛场上还给你，李松益这种看起来“笨”的球员，反而比很多会来事、会走捷径的球员走得更远，中国足球这么多年起起伏伏，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聪明人，缺的就是这种肯埋头苦练、不玩花样的“笨小孩”。
烟火气里的足球梦，才是中国足球最该有的底色
李松益的生活里，从来没有什么明星光环，不训练的时候他最喜欢逛菜市场，回山东老家的时候就帮爸妈收玉米、种小麦，去年他在抖音发过自己掰玉米的视频，穿着跨栏背心，晒得黝黑，评论区有人调侃“中超球员还干农活啊”，他回复说“我就是农民的儿子，干农活不是丢人的事”，他平时很少买奢侈品，最贵的衣服就是球队的定制西装，赚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给爸妈存着，还有一部分捐给了鲁能足校的贫困小球员，说“当年要是有好心人帮我，我可能会少走点弯路，现在我有能力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说自己退役之后的梦想，就是回鲁能足校当青训教练，教那些跟他当年一样的愣头青踢球，告诉他们：“你可以没有天赋，也可以被人骂，但是只要你肯拼，只要你真的爱足球，就一定能有收获，不用想着当什么球星，能对得起自己的热爱就够了。”
我做足球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足球当跳板、当捞钱工具的人，也见过太多在聚光灯下迷失自己的球员，可李松益是少有的、始终把脚踩在地上的人，他会为了失误自责，会为了赢球开心，会给楼下卖煎饼的阿姨送特产，会在疫情的时候当志愿者，会在休赛期帮爸妈干农活，他的生活里除了足球,还有满满的烟火气。
我们之前对中国足球的认知总是太极端，要么把球员吹上天，要么把他们踩进泥里，可我们很少意识到，中国足球的底色从来不是那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球星，而是千千万万个像李松益这样的普通球员，他们没有千万年薪，没有聚光灯，会失误，会受伤，会在辗转各地的时候觉得孤单，可他们还是在踏踏实实地踢球，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这些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根基。
那天在水滴体育场外，我看着李松益骑着电动车隐入老巷的背影，忽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说要找中国足球的希望，其实希望从来不在什么所谓的“天才球员”身上，就在这些守着烟火气、愿意日复一日跟自己较劲的“笨小孩”身上，他们不耀眼，也不伟大，可他们在,中国足球就还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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