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东城区草场胡同的惠民球馆找朋友,推开门就撞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国羽赞助款运动服的男人,蹲在地上给个圆滚滚的小胖墩系鞋带,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孩子的白运动鞋上,旁边休息区的几个阿姨边择菜边唠:“刚才小刘教的那个发球动作真好用,我昨天打了俩小时胳膊都没疼。” 这个被阿姨们一口一个“小刘”叫着的人,就是刘训,认识他的人都爱开玩笑说,他是整个东城区“最亏”的专业羽毛球运动员:16岁进湖南省队当男单种子选手,本来一只脚已经踏进国家队门槛,却因伤退役放着省队的编制教练不干,偏要扎进胡同里当“平民教练”,一干就是7年。
从省队种子到“胡同陪练”:他的退役选择曾被全家反对
1992年出生的刘训,人生前19年的关键词只有“羽毛球”和“拿冠军”,5岁被教练挑中进业余体校,12岁拿湖南省青少年赛男单冠军,16岁进省队成了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教练当时跟他说“好好练,明年就送你去国家队集训”。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19岁那年打全锦赛预选赛半决赛,他为了救一个擦边球整个人飞出去,落地时左脚狠狠崴在场地缝隙里,送到医院检查是半月板三度撕裂加交叉韧带损伤,医生明确告诉他:就算养好了,也再也承受不了职业比赛的高强度训练。 “我当时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天天哭,觉得这辈子都毁了,我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啊。”刘训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手里还在给刚打完球的小孩拧矿泉水瓶盖,“后来回北京养伤,没事就去胡同口的免费球场瞎晃,看见好多人打球动作完全不对,有个62岁的张阿姨,挥拍动作错了半年,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还在打,我上去提醒了两句,教了她正确的发力姿势,过了半个月她专门给我送了一筐自家腌的泡菜,说胳膊再也不疼了。” 那是刘训第一次意识到,羽毛球的意义好像不只是拿冠军。 他做了个让全家炸锅的决定:拒绝省队的教练编制邀请,留在北京的胡同里做社区体育,我爸当时指着我鼻子骂“没出息”,谈了3年的女朋友也跟我闹分手,说别人退役要么去高校当老师要么开高端俱乐部赚大钱,我偏要跟老头老太太小孩混,看不到未来。 他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找亲戚朋友凑了点钱,租下胡同里一个废弃的旧仓库改造成球馆,定价是周边商业机构的三分之一:小孩兴趣班一个月800块钱一周三次课,60岁以上的老人来打球全免费,低保家庭的孩子上课也不收钱,刚开业那半年他天天吃泡面,交完房租口袋里只剩200块钱,还是张阿姨牵头组织球友凑了点钱给他垫上的。 “那时候也动摇过,但是一开门看见一帮小孩蹲在门口等我开门打球,老头老太太拎着水杯来问我今天教什么动作,就觉得舍不得走。”刘训说。
半年减20斤的小胖:原来体育不是只有“拿第一”才有意义
在刘训的球馆里,你看不到别的培训机构墙上贴的“多久考下等级证”“特长生升学率”之类的宣传海报,墙上贴的全是来打球的小孩和老人的笑脸照片,还有每年“胡同羽毛球赛”的合影,最显眼的位置贴的是10岁男孩浩浩的照片,旁边写着“半年减重20斤小标兵”。 浩浩是2022年被妈妈送到球馆的,来的时候10岁体重140斤,走路都喘,平时不爱出门就爱在家窝着玩游戏,因为胖被同学起外号,自卑到连学校的体育课都不敢上,妈妈送他来的时候哭着跟刘训说:“我也不指望他打球拿什么奖,能减点肥,能正常跟人交流就行。” 刘训没像别的教练那样一上来就逼着浩浩跑圈练挥拍,第一天就跟他玩“打怪物”的游戏:把一个恐龙玩偶放在球网对面,能打中玩偶就算赢,赢了就给买冰棒,浩浩第一次来就玩了整整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拉着妈妈的手说“明天我还要来”。 现在的浩浩不仅半年减了20斤,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跳远第三名,现在已经成了球馆的“小助教”,经常帮刘训给新来的小朋友做动作示范,浩浩妈妈上次专门给刘训送了一面锦旗,说孩子现在放学回家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去打球”,整个人开朗了不止一点半点。 我之前跟很多家长聊过,现在大家给孩子报体育班,上来第一句话基本都是“多久能拿证”“能不能走特长生升学”,仿佛体育已经成了升学的工具,拿不到奖项、帮不上升学就是浪费时间,不止是家长,很多成年人健身也要拍八块腹肌的照片发朋友圈,跑个步一定要晒公里数,好像没有个具象的“成果”,运动就毫无意义。 可刘训的球馆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教小孩从来不会因为动作做不好就批评,谁第一次把球发过网就能拿个小贴纸,谁今天多跑了一圈就能领个小奖品;他教老人打球,第一节课先教怎么避免受伤,从来不会逼大家练难度动作,他每年自己掏腰包办的“胡同羽毛球赛”,不分年龄不分水平,只要报名就能参加,第一名奖品是一桶羽毛球,第二名是运动水杯,第三名是擦汗毛巾,去年70岁的李大爷拿了老年组第一名,逢人就显摆自己的奖品,说比当年拿单位先进工作者还高兴。 刘训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当年练球的时候,教练天天跟我说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我那时候也这么觉得,直到我看见张阿姨学会正确挥拍之后再也没疼过的胳膊,看见浩浩从自卑到开朗的变化,我才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金牌,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健康更快乐,这比拿多少金牌都有意义。” 是啊,我们好像被灌输了太久“体育就是要赢”的观念,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内核,本来就是让人感受身体舒展的快乐,感受和同伴一起协作的松弛,哪怕你一辈子都拿不到任何奖项,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是开心的、舒服的,体育的意义就已经实现了。
被骂“不务正业”的第7年:他接住了普通人的体育热情
刘训做社区体育这7年,没少被人骂“傻”,去年有个高端体育连锁机构开50万年薪挖他去当总教练,还给他配专属助理,要求只有两个:每个季度完成100个新学员的招生指标,保证80%的学员一年之内通过羽毛球二级等级考试,刘训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要是去了,就得逼着几岁的小孩天天练挥拍练到哭,就得忽悠家长报几万块钱的私教课,我干不来这个事。”刘训说,“我现在虽然赚的不多,每个月交完房租给员工开完工资剩的钱还不如那些私教赚得多,但是每天看着老头老太太打完球乐呵呵的,小孩蹦蹦跳跳的,我心里踏实。” 他也不是没遇到过坎,2021年的时候房东要涨30%的房租,他手里的积蓄连交下一季度的房租都不够,差点就关了馆,还是社区知道了他的情况,给他申请了惠民体育场地的补贴,房租减了一半,球馆才撑了下来。 疫情那几年球馆开不了门,刘训就自己在家录免费的居家健身视频,发在各个小区的业主群里,还骑着电动车上门给居家的老人送弹力带,教他们简单的拉伸动作,怕老人记不住,还专门打印了图文版的动作指南,一张一张送到老人家里。 去年他发起的“胖小孩运动营”开营,现在已经收了120个孩子,其中30个是免费接收的低保家庭孩子,还有4个自闭症小孩,为了带好这几个自闭症孩子,刘训专门花了半年时间去学特殊教育的相关课程,给每个孩子设计专属的运动课程,有个叫朵朵的自闭症小女孩,刚来的时候从来不跟人说话,连眼神接触都不敢,现在跟刘训打球赢了会主动伸手跟他击掌,朵朵妈妈说这是她几年来第一次看见孩子主动跟外人互动。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做体育产业的人,张口闭口都是“顶级IP”“商业化变现”“高端用户”,大家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那部分人,盯着动辄几千几万的高端健身课,盯着职业赛事的流量和奖金,却恰恰忽略了最普通的老百姓的体育需求:很多退休老人想打球,却找不到专业又便宜的教练,怕去商业球馆被人嫌水平差;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喜欢运动,却负担不起几百块钱一节的兴趣班;很多上班族想下班打打球放松一下,却找不到家附近的平价场地,还要被健身房的销售追着办卡。 而刘训做的事,就是把体育从遥不可及的“神坛”拉到了烟火气十足的胡同里,给这些普通人的体育热情找了个落脚点,他的球馆里没有攀比,没有焦虑,没有人会嘲笑你动作不标准,没有人会追着你办卡买课,大家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开开心心打球,健健康康运动。
写在最后:我们需要更多的“刘训”
现在刘训的球馆已经成了草场胡同的地标,不止附近的居民来打球,还有很多住在海淀、朝阳的人专门开车几十公里过来,就为了感受这里松弛的氛围,去年有个从国外回来的华侨来打球,打完之后跟刘训说,这就是他想象里“全民体育”该有的样子。 刘训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再开两家这样的社区球馆,让更多住在老胡同里的人,不用跑远路,在家门口就能打上球,就能有专业的教练教。“我当年因为受伤没当成职业运动员,没拿过世界冠军,但是我现在做的事,可能比拿世界冠军还有意义。” 其实不止是体育行业,我们现在的很多行业,都太热衷于追求“高端”和“效率”,却忘了最该被看见的,是普通人的需求,而像刘训这样的普通人,没有耀眼的头衔,没有赚得盆满钵满,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最实在的便利和快乐,送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身边。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它是下班之后约上朋友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小孩跑跳时洒在操场上的汗水,是老人打完球之后浑身舒展的畅快,而刘训的故事告诉我们,能让更多普通人触摸到这种快乐,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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