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咸阳老城区采访群众体育试点,刚拐进东明街的巷子,就听见足球场上传来的哨声——晒得黢黑的张西宁蹲在场边,正给个穿10号球衣的小屁孩系松了的鞋带,藏青色的运动裤裤腿沾着半干的草汁,脚边堆着半箱冰矿泉水,还有三个开了线的旧足球,风把他的鸭舌帽吹掉,头顶已经秃了一小块,胳膊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亮得晃眼,那是他当年在省队踢边后卫时,被对手铲出来的旧伤。
作为跑了5年群众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在聚光灯下拿金牌的运动员,也去过不少投资上亿的现代化体育场馆,但在这个夹在居民楼和杂货铺之间的五人制小球场里,我第一次真切地摸到了中国基层体育最鲜活的温度。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铺盖卷扛到了球场边
张西宁的足球人生,本来有更“光鲜”的选项。 2005年,24岁的他作为陕西省队的主力边后卫,本来已经拿到了留队当助教的offer,却在全运会预选赛的最后一场比赛里被铲断了十字韧带,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踢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队里给他安排了体育局的行政岗,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工资不低还稳定,父母催着他赶紧接受,他却在出院的第二天,背着铺盖卷回了老家咸阳的老城区。 “我回来那天路过这条巷子,看见七八个半大的小孩在马路上踢球,一脚把巷口王婶家杂货店的玻璃踢碎了,王婶举着扫帚追了他们半条街,小孩边跑边笑,连手里的破足球掉了都不敢捡。”张西宁说起当年的场景,眼睛还亮,“我当时就站在路边想,我踢了十几年球,除了拿奖牌,能不能做点别的?” 那时候这条巷子里只有一块废弃仓库拆出来的空地,堆满了建筑垃圾,连个平整的地方都没有,张西宁先找社区租下了这块地,一年租金800块,他掏了自己全部的退伍费,又找以前的队友凑了两万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拉建筑垃圾,自己买碎石铺地,找做绿化的朋友拉来淘汰的草皮,铺了整整三个月,才整出了个能踢球的地方,没有球门,他就捡了四块砖头摆在两边当标线;没有足球,他就把自己以前省队用的旧球拿出来,补了又补;家长怕他是骗钱的,不让小孩来,他就挂了个牌子在巷口:“免费教踢球,不收一分钱。” 第一个跟着他踢球的小孩叫浩浩,那年才10岁,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以前天天在巷子里跟人打架,学习成绩全班倒数,张西宁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抢别的小孩的弹珠,袖子挽起来胳膊上全是抓伤,张西宁递给他一个足球:“以后放学来这儿踢球,踢得好我给你买冰棒。” 浩浩后来跟我说,那是他第一次有人愿意耐着性子跟他说话,张西宁每天等他放学,盯着他写完作业再踢球,踢完球送他回家,要是他爸妈跑单来不及做饭,张西宁就带他去巷口吃臊子面,2015年浩浩考上了西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之后回了咸阳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一有空就来张西宁的球场当助教。“我那时候要是没遇见张指导,说不定早就进少管所了。”浩浩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场边给小孩们修破了的足球,动作和张西宁一模一样。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是在赛场上拿金牌,是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时刻,但看着张西宁挂在值班室墙上的那张和浩浩的毕业合影,我突然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力量,从来都不止在聚光灯下,它是能把一个差点走歪的小孩拉回正道的手,是能照亮普通人人生的光。
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特权,每个跑起来的人都该有位置
在张西宁的球场待了一下午,我注意到场边坐着个拄拐的男孩,穿着印着“陕西残疾人足球队”的球衣,正给场上的小孩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他叫阿明,今年17岁,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公分,以前连学校的体育课都不敢上,爸妈总说他“身体不好,别出去瞎跑丢人”。 张西宁第一次见阿明,是5年前的一个周末,阿明拄着拐在球场外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盯着场上踢球的小孩看,连妈妈喊他回家吃饭都没听见,张西宁走出去递给他一瓶水:“要不要进来试试?不用跑,站在门口守门就行。” 阿明那时候连走路都容易摔,第一次上场踢了十分钟,摔了三次,每次都自己咬着牙爬起来,张西宁专门给他改了训练内容:别人跑10圈热身,他就拄着拐走3圈;别人练盘带射门,他就练坐着手抛球;为了让他能跟上训练节奏,张西宁还专门查了残疾人足球的训练资料,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专业的护具,去年阿明入选了陕西省残疾人足球队,在全国残疾人足球锦标赛上拿了团体铜牌,上台领奖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张西宁打视频电话,举着奖牌哭:“张指导,我终于不是别人说的‘累赘’了。” 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总觉得是“有天赋的小孩”的专属,是要拼成绩拼名次的赛道,要是拿不到冠军,花时间练体育就是“不务正业”,但张西宁从来没这么想过,他的球场里,有走路不利索的残疾人,有以前患抑郁症休学的小女孩,有六十多岁退休了想踢球的大爷,还有下了班来解压的外卖员、上班族,只要你愿意来,他永远给你留位置。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前年被妈妈带来球场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已经休学半年了,医生说她是重度抑郁症,建议多出门走动,前三个月朵朵就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一句话都不说,张西宁也不催她,每次训练都给她留一瓶冰可乐,放在她脚边,直到第四个月的一个周末,场上的球滚到了朵朵脚边,张西宁喊她:“朵朵,把球踢过来!”她犹豫了半天,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球滚出去半米远,张西宁带头给她鼓掌,场上的小孩也跟着喊“朵朵好棒”。 现在朵朵已经是校队的主力前锋了,今年刚考上了咸阳市的重点高中,上次来球场的时候,她还主动给小队员们演示射门动作,笑起来两个酒窝特别明显,朵朵妈妈拉着张西宁的手哭:“我以前带她跑了多少医院都没用,没想到一个足球就把她治好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它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有意义,也不是只有身体素质好的人才配参与,它可以让自卑的小孩找到自信,可以让生病的人重新获得力量,可以让每个普通人在跑起来的那一刻,暂时忘了生活的烦心事,只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价值,也是张西宁守了18年的道理:“我教过的三百多个小孩里,走职业的只有3个,没关系啊,哪怕他们以后长大了,每周能抽两个小时出来跑跑步踢踢球,不窝在家里刷手机,有个能释放压力的地方,我这18年就没白干。”
全民健身不是口号,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走进球场的底气
2019年,张西宁的巷口球场被列入了咸阳的群众体育试点项目,政府出钱给球场换了全新的人工草皮,装了照明灯和防护网,还给他发了公益教练的补贴,他再也不用白天教球晚上去开网约车赚买足球的钱了,现在这个球场,白天是小孩的训练班,晚上就免费对社区的居民开放:上班族组了夜场联赛,每周三周五都来踢;退休的大爷们组了个“夕阳红足球队”,每天早上来踢半小时养生球;甚至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有时候下雨没地方去,张西宁也会把场地借给她们练扇子舞。 去年疫情解封之后,张西宁组织了第一届“巷口杯”足球赛,参赛的8支队伍里,有外卖员队、中学老师队、水果店老板队,还有那支平均年龄62岁的“夕阳红队”,决赛那天来了三百多个人围观,巷口的王婶把杂货店的冰棍搬出来免费给大家发,以前追着小孩骂的她,现在是球队的头号球迷,每场比赛都来加油,最后决赛是外卖员队拿了冠军,奖品是张西宁自己掏钱买的12个新足球,还有两筐刚摘的猕猴桃。 “以前大家总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要去高端场馆,要请专业教练,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张西宁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有块平整的场地,有个球,有个愿意教的人,普通人的体育不就搞起来了?” 作为跑了多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地方把“全民健身”挂在墙上,喊在口号里,建了很多高大上的体育场馆,却空着没人去,也见过不少机构把青少年体育做成了暴利生意,一节课收几百块,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学不起,但在张西宁的这个巷口球场里,我看到了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它不需要多么昂贵的设备,也不需要多么高的门槛,只要你想参与,随时都能进来踢两脚。 张西宁现在最大的心愿,是把旁边那块闲置的空地再整成一个小的五人制球场,再招两个年轻的教练,他今年已经42岁了,膝盖的旧伤经常疼,跑几步就喘得厉害,以前教过的小孩现在有不少回来当志愿者,浩浩已经成了他的得力助手,“我总不能守这个球场一辈子吧,得有年轻人接棒,以后巷子里的小孩,还有大人,还能有个地方踢球。”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的照明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绿色的草皮上,小孩们的笑声、大人的喊声混在一起,连风都带着夏天冰可乐的甜味,我回头看张西宁,他正靠在球门边上,看着场上踢球的人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们总说中国体育要变强,要拿更多的金牌,要建更多的场馆,但是在我看来,像张西宁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他们守在一个个不起眼的巷口、社区、乡村里,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有机会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这些微光聚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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