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短视频的时候,连着刷到好几个民间球场的片段:有光膀子的中年大叔投进压哨三分后,拍着肚子满场跑着欢呼;有穿洛丽塔的小姑娘踮着脚投进第一个球后,蹦得裙摆上的蕾丝边都晃成了残影;还有坐轮椅的小哥连续变向晃过防守人,亮银色的假肢上贴着的科比贴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没有精致的打光,没有专业的解说,甚至连球场的地面都坑坑洼洼,但每条视频的点赞都过了十万,评论区全是网友在喊“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精心包装的体育IP,拍过身材完美的健身博主,也跑过奥运赛场的前线,但最打动我的,永远是这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民间球场里,那些五颜六色、参差不齐的身影。
藏在球场里的“五彩人潮”,每一抹颜色都是真实的生活
上周六我特意绕了三公里,去家附近东风公园那个出了名的“野球场”打球,刚走到场边就看傻了:整个半场挤了十几个人,穿什么的都有,完全没有职业球场那种统一队服的规整感,却比任何专业赛事的场边都鲜活。
场边休息的大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保安制服,肩章都磨得看不清字,脚上是一双开了点胶的回力篮球鞋,鞋缝里还卡了点梧桐絮,我递了瓶水给他,闲聊才知道他是旁边小区的保安,刚值完12小时的夜班,不回去补觉先跑过来打40分钟球,“年轻时候在老家是校队的后卫,现在一天不摸球浑身都难受,打一会儿回去睡觉都香”,正说着场上有人喊他上场,他把外套往栏杆上一甩就冲了进去,最后一秒投了个超远三分,全场人都起哄喊“牛啊张哥”,他搓着手站在原地笑,耳朵尖都红了,制服的领子歪到一边也没顾得上理。
篮筐下面站了个穿粉白色洛丽塔的小姑娘,头发上别着Hello Kitty的蝴蝶结,手里攥着个儿童款篮球,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都不敢上场,后来大家特意把球传到她手里,她连着投了五六个都砸了筐,最后一个球磕了下篮筐边滚进去的时候,她蹦得比篮筐都高,场边举着手机拍的爸爸喊得比谁都大声,“我姑娘真棒!晚上带你去吃汉堡!”。
最扎眼的是个穿黑色速干衣的小哥,左腿是亮银色的假肢,上面还贴了个湖人队的队标,他突破的时候比好多健全人都稳,大家跟他打球也不会故意放水,该对抗对抗,该盖帽盖帽,中途他崴了一下坐在地上,我们都围上去想问要不要叫救护车,他摆了摆手把假肢裤腿挽上去,原来是固定的螺丝松了,掏出个改锥拧了两下就站了起来,“去年送外卖出了车祸,刚截肢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打不了球了,练了半年,现在打半场完全没问题”,那天我们打到快中午,他临走的时候特意跟我们说,下周还来,要赢我们一瓶冰可乐。
场边的台阶上还坐了个穿大红色广场舞服的阿姨,手里拎着一兜刚买的青菜,时不时接个飞出来的篮球,扔回去的姿势特别标准,阿姨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厂子里女排的主攻手,现在老伴儿天天来打球,她买完菜就过来等他一起回家,“我这老胳膊老腿打不动了,看他们打也开心”。
那天坐在场边擦汗的时候我就在想,好多人总说体育有门槛,要穿几千块的球鞋,要报几万块的培训班,要动作标准才配上场,可你看这一球场的人,有保安有学生有残疾人,穿什么的都有,动作也没几个标准的,但他们站在场上流汗大笑的时候,就是对“体育”两个字最好的诠释,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点光,是你上完一天班之后挤出来的40分钟快乐,是你遭遇变故之后重新站回场上的勇气,是你哪怕投十个球都不进,也愿意再试第十一次的热爱。
被忽略的“草根色彩”,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去年夏天我特意自驾1200多公里去贵州台盘看村BA,现场的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整个球场挤了四万多人,八十岁的爷爷搬着小马扎坐在最前面,穿个洗得发黄的白背心,手里攥着个大蒲扇,看到球员扣篮就站起来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在拍巴掌;卖冰粉的小姑娘把摊子摆在球场门口,边给人装冰粉边歪头看比赛,看到好球就鼓掌,手里的红糖汁洒在手上都没察觉;还有个从隔壁县骑了两个小时摩托车过来的大叔,后背背着帐篷,说要在这里待三天,把所有比赛都看完,“年轻的时候我们就在村里的晒谷场打球,地上全是石头,摔一下就破个大口子,哪想到现在我们村里的比赛,全国人都在看啊”。
那届村BA的冠军奖品是一头黄牛、两只香猪还有一筐大米,球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有的刚从地里干完活,鞋上还沾着泥就上场了,队服是村里凑钱印的,背后还印着自家开的餐馆的广告,啦啦队是村里的阿姨们,穿著苗族的传统服饰,戴着银饰,跳着民族舞加油,没有赞助商的logo,没有职业球员的架子,甚至连裁判都是村里的体育老师,但就是这样一场“不专业”的比赛,全网播放量破了百亿,连外交部发言人都在海外平台转发点赞。
后来贵州村超火的时候,我又刷到了更有意思的画面:有穿着苗族银饰上场踢球的小伙子,有背着娃在场边当啦啦队的妈妈,还有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拎着酒壶坐在场边看球,看到自己村进球了就对着瓶子喝一口酒,大家总说现在的体育赛事不好看,有资本介入有假球,可是你看村超村BA,没有奖金没有流量扶持,大家就是纯粹的爱踢球爱打球,为了村里的荣誉上场,这样的比赛怎么可能不好看?
以前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算奥运会拿了多少块金牌,职业联赛搞了多少亿的产值,可我始终觉得,体育强国的根本,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十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愿意在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的普通人,是千千万万个愿意周末带着孩子去操场跑两圈的家长,是千千万万个愿意骑两个小时摩托车去看一场业余比赛的球迷,这些藏在民间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没有他们,再高的领奖台,再贵的联赛,都是空中楼阁。
别让“精致滤镜”,盖住了体育本来的颜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慢慢变成了一种用来“晒”的人设:打开社交平台搜“运动”,出来的全是化着全妆、穿着名牌健身服的俊男美女,摆半小时姿势拍一张照片,修图修两个小时发朋友圈,实际上运动时间还不到十分钟;很多所谓的“网红球场”,装修得像网红打卡点,一小时收费七八十,还规定必须穿专业篮球鞋才能进,不然就拦在门口不让进。
上个月我就碰到过这么一件事,去一个新开的网红篮球场打球,碰到个穿帆布鞋的初中生,背着个破书包,攥着八十块钱站在门口被管理员拦着,说没穿专业球鞋不让进,小孩都快哭了,说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才凑够场地费,今天特意过来想跟同学打球,忘了买篮球鞋,最后我们几个跟管理员磨了半天,说我们保证他不会摔也不会弄坏场地,才让他进去,我当时看着小孩抱着球往场上跑的背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什么时候开始,普通人打个野球,连穿什么鞋都要被规定了?乔丹小时候穿帆布鞋照样打比赛,怎么到了现在,穿帆布鞋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了?
还有很多人对运动的审美也越来越畸形:觉得健身必须要有八块腹肌马甲线,打球必须要扣篮动作帅,跑步必须要配速进4分钟才算厉害,那些肚子上有赘肉的中年大叔,那些跑两步就喘的胖子,那些投十个球都不进的新手,就不配运动,就会被嘲笑,可我们忘了,体育本来就是不完美的:它会让你流汗,会让你摔倒,会让你打了一下午一个球都进不了,但哪怕这样,你还是会觉得开心,这才是体育的意义啊。
我们给体育套了太多精致的滤镜,给它加了太多附加的价值:要减肥,要晒朋友圈,要显得自己很自律,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就是你跑起来风灌进领口的感觉,就是你投进第一个球的成就感,就是你跟朋友打了一下午球,坐在场边喝冰可乐的舒服,别让那些所谓的“专业”“精致”,把普通人挡在体育的门外,毕竟体育从来不是为完美的人准备的,它是为每一个想要动起来的人准备的。
唤醒“全民色彩”,才是体育行业最该走的路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从业者把眼睛盯在金字塔尖:抢顶级赛事的版权,签明星球员的代言,做高端的健身会所,赚有钱人的钱,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
前阵子我看到杭州有个社区做了个“邻里篮球赛”,报名没有任何门槛,不管你多大年纪,会不会打球,都能组队参加,奖品就是洗衣液、食用油、大米这种日用品,结果报名的人多得挤破了头:有六十岁的大爷组了个“夕阳红队”,有一家三口组队参加的,还有刚上小学的小朋友跟爸爸一起上场的,打得热热闹闹的,围观的人比看职业比赛的还多,还有现在很多短视频平台上的草根体育博主火得一塌糊涂:农村里在泥地篮球场打球的“乡村库里”,坐轮椅打篮球的小伙子,每天在公园打太极的八旬奶奶,他们的粉丝比很多职业球员还多,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想看的从来不是那些完美的、遥不可及的体育明星,而是这些真实的、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的热爱。
现在国家一直在推全民健身,很多地方都把旧的厂区空地改成了免费的球场,很多社区都装了健身器材,这是特别好的事,但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多:能不能多建一点免费或者低价的公共球场,让学生和普通人不用再花几十块钱打一小时球?能不能多办一点没有门槛的业余比赛,让普通人也能上场体验比赛的快乐?能不能多给草根体育一点关注度,让更多人看到普通人的热爱?
那天我在野球场打到太阳落山,大家都累得坐在场边喘气,保安大哥要回去换班,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着爸爸去吃汉堡,假肢小哥约我们下周再打,穿广场舞服的阿姨拎着菜篮子催老伴儿回家做饭,夕阳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汗晶晶的,衣服都汗湿了贴在背上,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特别好看,我当时就想,这就是最好的体育啊,没有比分,没有输赢,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玩得开心。
那些刷爆全网的民间体育画面之所以能火,就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看到学生时代放学不回家在球场打球的自己,看到上班之后挤时间运动的自己,看到哪怕年纪大了也愿意动一动的自己,体育从来都不属于某一小部分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站在阳光下流汗的人,属于每一份普普通通的热爱,希望以后我们能看到更多这样五颜六色的身影出现在球场上,因为这些鲜活的、真实的色彩,才是中国体育最浪漫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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