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家附近的开元社区球场蹭球打,刚走到围栏边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个穿人字拖的初中生系护踝,嘴还不停念叨:“跟你说八百次了打球别穿拖鞋,上次崴脚肿得像个馒头忘了?这护踝戴好,等下我给你找双旧球鞋先凑合一穿。” 旁边的球友捅了捅我:“看见没,那就是王随,我们这球场的‘场主’,在这蹲12年了,这片打球的小孩没有不认识他的。” 我之前就听过王随的名字:前省男篮青年队控球后卫,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时十字韧带撕裂,康复后再也达不到职业对抗标准,本来队里给他安排了省属俱乐部青训教练的岗位,他干了半年就辞了,回了老家所在的开元社区,守着这个半个篮球场大小的露天场地,一待就是12年,那天我们在场边坐了两个多小时,他抽着烟跟我聊了这么多年在社区球场的所见所闻,听完我突然明白:我们聊了那么多年“体育强国”,其实底气从来都不在奥运领奖台,而在这些蹲在基层的普通人手里。
那些穿拖鞋打球的孩子,才是中国篮球的基本盘
我问王随当年为什么放弃体制内的青训教练工作,他笑了笑给我讲了个故事。 刚去青训营的时候,他带的是10-12岁的苗子,个个都是各地体校选上来的好胚子,装备齐全,家长跟着陪练,目标清一色是“打职业、进国家队”,有一次他去周边中学做公益课,散场后看见操场角落有个穿破拖鞋的小孩对着墙拍球,动作野得很,但球感出奇好,他上去问小孩要不要来青训营试训,小孩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爸妈是送外卖的,没时间送我,学费也交不起,我就随便打着玩。” 那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在青训营挑的那几十个苗子,其实是篮球人口里最顶尖的千分之一,而那些穿拖鞋在野球场瞎玩的小孩,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基本盘。“你说姚明当年要是没碰上自己的启蒙教练,要是家里掏不起学费,是不是也就在弄堂里随便打打球就算了?有天赋的小孩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没机会被看见,就因为没场地、没装备、没人教,最后就埋没了。” 他嘴里的这种小孩,12年里他碰见了不下200个,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遇到的浩浩,那时候浩浩刚上初一,爸妈都是跑同城配送的,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放学了就穿个洗得发白的人字拖来球场打球,脚经常磨得流血也不说,崴了脚就蹲在场边歇半小时,好了接着上场,王随第一次送他鞋的时候,小孩死活不肯要,说“我穿惯了拖鞋,穿球鞋不舒服”,后来王随才知道,他从小到大穿的都是表哥剩下的旧鞋,从来没有过合脚的运动鞋,第一次试王随给他找的41码实战鞋的时候,浩浩红着眼圈说:“原来跳起来的时候脚不飘是这种感觉。” 王随的运动包永远塞得鼓鼓囊囊的,除了毛巾和水杯,还有三四双球迷捐的旧球鞋、半包创可贴、七八个护踝护膝,碰到没装备的小孩就递,12年里他光送出去的球鞋就有300多双,其中有好几个小孩后来走了体育特长生的路,浩浩去年还拿了市中学生联赛的MVP,被省实验中学篮球部特招,入学前浩浩专门来球场找王随,给他塞了一双新的实战鞋,说是自己拿奖学金买的。 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中国篮球为什么不行,有人说青训体系不行,有人说联赛商业化不够,可王随的话给了我另一个答案:“你去各个社区球场看看,有多少小孩穿着拖鞋、穿着帆布鞋打球?有多少小孩想打球但没人教,只会瞎玩?我们总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骂,却从来没想过塔基够不够大,能进国家队的球员万里挑一,可要是打球的人从1万变成100万,那好苗子自然就多了。”
比起“每天练3小时”,我更怕孩子们说“我没场地打”
聊到一半的时候,有个退休的张大爷过来跟王随打招呼,说下周老伙计们的老年篮球赛要提前占场地,王随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记下来,笑着跟我说:“这球场能留下来,当年还是张大爷跟我一起去跟物业谈的。” 2017年的时候,小区物业说要把这个露天球场拆了改地面停车场,算下来一年能多收30多万物业费,通知贴出来的当天,王随就拉着常来打球的居民签请愿书,他自己蹲在球场边数了一个礼拜的人流,最后拉了个表格去找物业:“我算过了,这个球场一年的使用人次是12700多,平均每天35个人,有放学的学生,有下班的上班族,还有20多个退休老头天天来打半场,你算的是经济账,我算的是健康账:这些人要是都去商业球场打球,一年得花小200万;要是都在家待着不运动,以后得高血压、糖尿病的人多了,医药费加起来更不止你那30万。” 那段时间他天天跑街道、跑物业,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终于谈下来:停车场改到地下闲置的区域,球场不仅保留,还申请了街道的群众体育经费,翻新了塑胶地面,装了4盏大功率的夜灯,晚上11点才关灯,周边三个小区的居民都能来玩。 “很多人说现在的小孩不爱运动,就知道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我第一个不同意。”王随指了指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们,“你以为他们不想出来玩?家附近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商业球场一小时四五十块,初中生哪消费得起?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在马路上打球吧?” 去年他牵头搞了第一届“开元邻里杯”篮球赛,一共24支队伍报名,最小的队员12岁,是刚上初一的学生,最大的队员62岁,就是刚才来打招呼的张大爷,有支快递员组成的队伍叫“闪电队”,平时只有晚上9点之后才有空练球,每次练到球场关灯才走,最后拿了亚军,王随自掏腰包给他们每个人送了一套速干衣:“你们天天在太阳底下跑,穿这个舒服点。”决赛那天来了两百多观众,连平时在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过来加油,奖品没有现金,冠军队每个人拿了一双实战球鞋,还有一年的球场优先预约权。 我特别认同王随的一个观点:搞群众体育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口号,把居民楼下的球场保住,把路灯装上,哪怕只有半个场地,都比发多少“全民健身倡议书”有用,我们总说要推广体育,其实体育本来就是人的本能,你只要给大家提供一个能放心玩的地方,不用你催,大家自然会出来运动。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人变成更完整的人
聊到自己以前的职业经历的时候,王随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自己刚受伤的时候,在家躺了三个多月,觉得人生都毁了:“我从10岁开始练球,人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拿冠军、进国家队,突然打不了职业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那段时间天天喝酒,连门都不想出。” 后来他实在闷得慌,就到家楼下的这个球场瞎晃,碰到个退休的体育老师跟他打半场,他憋着劲想赢,打了一下午输了三次,摔了水瓶就想走,那个老教师拉住他说:“小伙子,打球不就是图个开心吗?赢了当然好,输了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睡个好觉,不也挺好的?” 那句话点醒了他,后来他教小孩打球,第一节课从来不说技术动作,只跟孩子们说:“我不管你们以后打不打职业,能不能拿奖,来我这首先得玩得开心,输了球不许哭鼻子,也不许骂队友,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就去别的地方。” 去年他的训练营来了个叫乐乐的小孩,有自闭症,爸妈带他来的时候,小孩连跟人对视都不敢,就蹲在场边抱着球看别人打,也不说话,王随也不催他上场,就每天陪他在场边拍球,拍了整整半年,乐乐第一次主动把球传给了别的小朋友,那天乐乐妈妈在场边站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说这是孩子出生以来第一次主动跟人互动,现在乐乐已经能跟别的小孩打半场了,上次邻里篮球赛的时候,他还主动举着牌子当啦啦队,话也多了不少。 “现在好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是特长生考学的工具,要么觉得就是拿奖牌的事业,其实根本不是。”王随把烟掐灭,看着场上跑着闹着的孩子们说,“我教了12年球,可能一辈子都培养不出一个国家队的球员,但是我能让这些小孩知道,输了没关系,下次再来就好;跟队友配合比自己拿分更重要;累到跑不动的时候再撑一下,你还能再往前跑两步,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是啊,我们讨论体育的意义的时候,总下意识地想到金牌、想到荣誉,可体育最本质的价值,从来都是面向普通人的:它能让内向的小孩变得开朗,能让工作压力大的上班族释放情绪,能让退休的老人有个社交的圈子,能让你在面对生活里的挫折的时候,多一点扛过去的韧性,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真正能留给普通人的财富。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球场的灯刚刚亮起来,王随站在罚球线旁边,给一群小孩示范投篮动作,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混着小孩们的笑闹声,特别有烟火气,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最珍贵的不是奥运赛场上的几十块金牌,而是有千千万万个王随这样的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光环,就守着一个社区球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就像王随自己说的:“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目标,只要我在这一天,就让这片的小孩有地方打球,有鞋穿,有人教,能开开心心地玩,等再过十几年,这些小孩长大了,也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这个球场打球,那我这12年就没白蹲。” 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从来都不遥远,就在你家楼下的球场里,在普通人的鞋柜里,在每个流汗的傍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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