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苏州参加全国青少年轮滑锦标赛的报道,在场边撞见了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小选手系护具的老头，他手指关节上有明显的老茧，系护具的时候特意把魔术贴留了一指的余量，抬头跟小孩说话的时候满脸是笑：“别系太紧，一会滑不开，摔了也别怕，护具都戴好着呢。”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选手的爷爷，直到旁边的志愿者小声跟我说“那是田玉成田主席”，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在轮滑和大众冰雪圈鼎鼎有名的“田老头”。
那天的赛事结束之后我找他聊天,他手里还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裤腿上沾了点场边的灰尘，说起话来没有半点官腔，一开口就是“我搞这个东西，最开始真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就是为了我儿子”。
站在儿子轮滑鞋边的“门外汉”，一头扎进了轮滑圈
田玉成和体育的缘分,起点真的特别普通：1997年，他10岁的儿子迷上了轮滑，那时候国内轮滑运动还属于非常小众的爱好，别说正规训练了，连像样的装备都买不到，一双进口的入门轮滑鞋要1200多块，相当于他当时两个多月的工资，他咬咬牙给儿子买了，结果孩子滑了不到三个月，鞋的刀架就断了，送到品牌售后说要寄回意大利维修，来回至少半年，费用还要再掏三百。
他当时就觉得不服气：“不就是一双带轮子的鞋吗？我们自己就做不出来？”他本身那时候就是做小五金生意的，认识不少工厂的朋友，拿着坏了的鞋跑了七八家工厂，对着零件一点一点琢磨，花了两个多月真的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刀架，装上去之后比原来的还结实，成本才几十块钱，周围一起陪孩子练轮滑的家长听说之后都找他帮忙做，他干脆就开了个小工厂专门做国产轮滑装备，一双鞋才卖300多块，质量不比进口的差，一下子就成了圈内的“香饽饽”。
我之前采访过南京的70后轮滑爱好者张磊,他是国内最早一批玩自由式轮滑的玩家，他说2003年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业余轮滑赛事，就是田玉成牵头办的。“那时候根本没人愿意办业余赛，赚不到钱还麻烦，田哥当时把比赛放在玄武湖公园办，报名费才50块钱，还送一套他自己工厂做的护具，当天赶上小雨，他拿个大喇叭在雨里喊，谁摔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扶，晚上结束了他自己掏腰包，请我们所有参赛的200多个人吃小龙虾，给每个小孩都送了个手工做的轮滑钥匙扣，我现在还挂在我家钥匙上呢。”
那时候不少人说田玉成傻,办赛事贴钱不说，还把自己的装备卖得那么便宜，明明能赚更多钱偏偏不赚，我反而特别能理解他的选择：很多人觉得体育产业的推动者要么是资本大佬，要么是专业运动员出身，一出场就带着宏大的行业目标，但田玉成的起点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最开始的动力根本不是什么“干一番大事业”，就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还有更多喜欢轮滑的小孩，能玩得起、玩得安全，这种从个体的、真实的需求出发的热爱，反而比空泛的口号走得远得多，要是没有当年这个“傻父亲”，国内的大众轮滑运动的普及，至少要晚个五六年。
“轮转冰”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踩着鞋底的泥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2015年北京冬奥会申办成功之后,“轮转冰”成了圈内的热词，不少人都在喊口号、做方案，想蹭冬奥的热度分一杯羹，但真正沉下去做落地的人少之又少，田玉成是第一个跑到县城、乡村去推轮转冰的人。
2018年我去张家口康保县的一所乡村小学做公益报道,刚好碰到田玉成带着团队去送装备，那所学校只有一块水泥地的操场，连个像样的篮球架都没有，他拉了两大卡车的轮滑鞋、护具，还有三个专业教练，当场跟校长说“装备免费送，教练每周来两次免费教，要是有孩子滑得好，后续的比赛费用我全包”，我当时还在心里嘀咕，不会又是搞一次拍照就走的公益活动吧？结果2021年我再去那所学校，水泥操场已经刷成了专业的轮滑场地，冬天还能搭成季节性冰场，学校里一半以上的孩子都会轮滑，还有几个孩子进了张家口市的短道速滑梯队。
当时学校的体育老师李哥跟我讲了个故事：学校里有个叫小娟的留守女孩，父母都在天津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从来没上过任何兴趣班，第一次领轮滑鞋的时候抱着鞋哭了，说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别人滑，她平衡感特别好，学了半年就拿到了河北省青少年轮滑赛的第三名，后来转冰上训练，第一次上冰就滑得有模有样，现在已经是市短道速滑队的重点培养对象，目标是以后能参加冬奥会。“田哥真的是办实事的人，那个季节性冰场是他自己拉赞助搭的，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他在冰场盯了三天，把所有的护栏、安全垫都检查了一遍才走，冰场开的第一天，他跟孩子们一起滑，摔了两个屁股墩，爬起来还笑。”
我见过太多体育推广项目,都是捐完东西拍个合照就没下文了，后续的训练、赛事对接根本没人管，但田玉成的“轮转冰”从来不是搞面子工程，他算过一笔账：一个南方的县城，建一个永久冰场至少要几千万，每年运营成本也要几百万，根本不现实，但是给学校修一块轮滑场地只要几万块，一双轮滑鞋才几百块，门槛低到每个普通家庭都能承担，有天赋的孩子再转冰上训练，成本只有直接练冰上的十分之一，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做体育推广都喜欢照搬国外的经验，觉得人家有多少冰场、多少俱乐部，我们就要照着做，但田玉成这条路才是真的适合中国国情的大众冰雪推广路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他跑了几百个县城、踩了满鞋底的泥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北京冬奥会上有好几个拿到奖牌的运动员，最早都是练轮滑出身的，这就是田玉成这群人铺路的意义。
被骂“不务正业”的老头，还在给下一代搭台子
今年田玉成已经62岁了,按道理早就到了退休享清福的年纪，但他一年365天有300天在外面跑，要么去学校看轮滑课的开展情况，要么去基层给教练做培训，要么盯着青少年赛事的筹备，他老伴经常吐槽他“家就是个睡觉的旅馆”，还有不少人说他“一把年纪了还不务正业”，甚至有人骂他搞这些公益活动、办低报名费的赛事，就是为了卖自己的装备，赚小孩子的黑心钱。
上个月我去杭州参加一个青少年轮滑营地的活动,田玉成在现场做分享，结束之后有个家长站起来问他：“现在外面的轮滑培训班太多了，很多教练连资质都没有，我们作为普通家长根本分不清好坏，您能不能给我们支个招？”他当时没打任何官腔，直接指着场边的公告栏说：“你们要是信我，下次报班之前先拍个教练的资格证发给我，我帮你们查真伪，我手机号就贴在公告栏最上面，24小时开机，微信也搜这个号就能加，只要我看到消息肯定回。”
我当时特意去公告栏看了,真的明明白白贴着他的手机号，连个分机号都没有，活动结束之后我私下问他：“你就不怕每天被骚扰电话打爆？”他笑了笑说：“我要是怕骚扰，当年就不搞这个了，家长的顾虑是真的，去年我就碰到过一个小孩，被不专业的教练教错了动作，摔了之后骨折，还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也不敢滑了，我要是多接几个电话，能少几个小孩被坑，那也值啊，至于别人说我赚黑心钱？我做的装备多少钱、质量怎么样，穿的孩子都知道，我办的赛事报名费才几十块，还送装备送保险，亏不亏我自己心里清楚，问心无愧就够了。”
我翻他的朋友圈,发现他每天六点多就开始回消息，要么是家长问孩子选什么尺码的轮滑鞋，要么是基层教练问培训的报名通道，要么是偏远地区的老师问能不能给学校捐点装备，他每条都回，他微信里加了上千个家长、基层教练的好友，备注里清清楚楚写着“XX学校李老师”“XX家长 孩子10岁 练速滑”，比很多年轻人的通讯录都规整。
现在体育行业里的人都在聊“流量变现”“IP打造”“商业闭环”，好像搞体育不赚大钱就是失败的，但我总觉得，田玉成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产业的“压舱石”，他们不是不赚钱，但是他们永远把“把行业底子打好”放在赚钱前面，先让更多人能参与到运动里来，先让普通孩子也能接触到专业的训练、正规的赛事，等整个行业的土壤肥沃了，大家才能都吃上饭，这种“先种树再摘果”的心态，现在真的太少了。
活动那天离开营地的时候,我又看到田玉成蹲在地上给一个小选手系护具，跟我去年在苏州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边系边跟小孩说：“别怕摔，摔了爬起来就行，滑得快不快不重要，滑得开心最重要。”
这句话他说了几十年,对他儿子说，对二十年前的业余选手说，对现在山区的留守孩子说，其实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给无数喜欢轮滑、喜欢冰雪的孩子铺路，路坑坑洼洼的，他摔了不少跤，也被人骂过不少次，但他从来没停下来过，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是靠无数个田玉成这样的普通人，在基层一点一点搭台子、铺路子，让每个普通的孩子，都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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