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哈尔滨出差,朋友拉我去香坊区的一家商业冰场看他外甥女训练,刚走到场边就听见一个沙哑的男声拿着扩音器喊:“重心压下去!膝盖别打直!怕摔还练什么速滑!”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款速滑服的男人正扶着腰站在冰场边,膝盖位置的面料磨出了一层薄绒,左手臂上还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他就是肖成龙,如果不是朋友提前说,我很难把眼前这个晒得黢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中年男人,和2007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500米冠军的身份联系起来,那天我们在冰场边聊了3个小时,他的故事让我对“体育的意义”这四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从领奖台到训练场,摔出来的“不后悔”
肖成龙的速滑人生,前半段是标准的“天选之子”剧本。 他12岁被佳木斯体校选中进队,16岁进省队,18岁第一次比全国锦标赛就拿了500米金牌,当时国家队的教练已经和他谈话,只要第二年的全运会能进前三,就直接进国家队备战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那时候他每天训练12个小时,冰刀磨坏了3双,连梦里都是自己站在冬奥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样子。 变故发生在2008年的全运会预选赛,他在500米半决赛冲线前被身后的选手带倒,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护墙上,后跟的冰刀直接划开了自己的左跟腱,腰椎也被撞成了压缩性骨折,医生给他下的诊断是:以后别说高强度滑冰,连长时间走路都可能会疼。 “我当时在病床上躺了3个月,谁提滑冰我跟谁急,以前拿的所有金牌、奖杯全都锁在老家仓库的箱子里,连冰鞋我都让我妈扔了。”肖成龙说,那半年他天天在家打游戏,不出门也不说话,以前的队友给他发比赛的视频,他看都不看直接删除,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速滑没关系了。 转折点是2009年冬天,他以前的体校教练给他打电话,说区里有7个小学的孩子想练速滑,找不着专业教练,让他帮忙先带两个月,“就当去散心也行”,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第一次上课是在室外的野冰场,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几个小孩穿着家里买的几十块钱的塑料冰鞋,脸冻得通红,看见他就围上来,伸手摸他手里的专业冰刀,问他:“叔叔,你是不是滑得比电视里的大哥哥还快?” 那天他穿着冰鞋在冰上滑了一圈,虽然腰还疼,风刮在脸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那种消失了很久的劲儿又回来了”,那两个月他没要一分钱工资,结束的时候小孩们凑钱给他买了一副保暖手套,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比金牌还重的礼物,也就是那时候他决定,不找别的工作了,就做基层速滑教练,“我自己的冬奥梦碎了,我想帮别的孩子圆这个梦”。
冰场上的“抠门教练”,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孩子的冰刀上
跟着肖成龙训练的小孩,私下里都叫他“抠门教练”,但这话里没有半分嫌弃,全是心疼。 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几个家长凑过来给他塞奶茶,他摆手说不用,自己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不锈钢保温杯,杯盖的漆都掉光了,旁边的家长跟我说,肖教练抠门是出了名的:手机是2020年买的,屏幕裂了三道缝都舍不得换,身上这件速滑服是以前省队发的,穿了快10年,冬天的羽绒服袖口磨起球了也舍不得买新的,平时吃饭就是外卖点10块钱的盒饭加个卤蛋,连冰场旁边卖的烤肠他都很少买。 但他对学员,却是出了名的大方。 他现在带的32个孩子里,有8个是免费学的,要么是家里条件不好,要么是留守儿童,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有先天性心脏病干不了活,本来已经打算退训了,肖成龙知道之后直接找到他家里,说“训练费全免,我每个月再给你们补500块钱营养费,这孩子爆发力好,是个好苗子,不能耽误了”,小宇刚来的时候穿的是花60块钱在集市上买的冰鞋,鞋帮都软了,肖成龙直接把自己当年打比赛用的、价值3000多的专业冰鞋拿出来,找师傅改了鞋码给小宇穿,小宇舍不得穿,每次训练结束都用擦鞋布擦得锃亮,装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去年小宇拿了黑龙江省少年组速滑500米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下来,把奖牌挂在肖成龙脖子上,10岁的小孩抱着他哭,说“教练我以后也要拿全国冠军,给你买新手机”,肖成龙说那是他这辈子哭的最凶的一次,比当年自己拿全国冠军、比当年受伤被告知不能滑冰的时候哭的都凶。 为了给这些孩子凑比赛的路费、报名费、买护具的钱,肖成龙冬天会去室外的公益冰场做义务裁判,去本地的大学开速滑公共选修课,夏天没有冰的时候,他就去夜市摆地摊卖轮滑鞋,赚的钱一分不少都存进专门的银行卡里,卡的密码是他当年拿全国冠军的日子。“我自己苦点没事,不能让孩子因为钱的事放弃滑冰,我吃过的亏,不能让他们再吃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揉自己的腰,那是旧伤犯了,疼的时候他就吃两片止疼片,连医院都舍不得去。
体育的根不在领奖台,在普通人的脚下
这些年肖成龙也碰到过不少人问他:你一个全国冠军,就窝在这小冰场带小孩,一个月赚的还不如以前打比赛的奖金零头,你后悔吗? 每次他都笑着摇头:“有啥后悔的?我以前觉得拿金牌才是体育的意义,现在才知道,能让更多人爱上滑冰,才是真的有意义。” 这几年他除了带想走专业路线的孩子,还开了免费的公益速滑体验课,不管是几岁的小孩,还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只要想来学,他都免费教,甚至连冰鞋都可以免费借,他还和几个朋友一起做了“冰上运动进社区”的活动,夏天没有冰的时候,就教社区的小孩玩陆地轮滑,有时候还会去特殊教育学校,教自闭症的孩子滑冰。 他提到一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刚来的时候连和人对视都不敢,一上冰就哭,肖成龙也不催他,就牵着他的手在冰上慢慢走,每次走10分钟就休息,走了整整3个月,浩浩才敢自己滑,第一次自己滑出去5米的时候,浩浩回头冲着肖成龙笑,还说了一句“教练,我滑得快”,浩浩的妈妈在冰场边哭的站都站不稳,说这是浩浩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和外人说话。 “你看,这哪是金牌能换来的?”肖成龙说,北京冬奥会之后,好多人说中国的冰雪运动热了,但他跑了很多地方发现,还是有很多普通人觉得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门槛高、花钱多,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起,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能多开几个公益冰场,多收点免费的学员,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感受在冰上飞的感觉,“我不指望我带的每个孩子都能拿冠军,只要他们能从滑冰里找到快乐,能有个健康的爱好,我就满足了”。
别让基层体育人,“赢了热爱输了生活”
那天和肖成龙聊到最后,冰场的灯都关了,他蹲在冰场边给小孩磨冰刀,动作熟练得很,我问他现在有没有什么困难,他犹豫了半天说,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关注基层体育教练这个群体。 现在的肖成龙没有编制,也没有固定的工资,收入全靠开收费课和打零工,很多和他一样的基层教练,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拿着微薄的收入,干着最累的活,还要自己掏腰包贴补学员,连基本的社保都没有,我们总是习惯把鲜花和掌声给站上领奖台的冠军,却总是忽略了,这些冠军都是从基层教练的手里出来的,这些扎根在社区、在小场馆、在野冰场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全民健身最核心的推动者。 我始终觉得,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看小区里的篮球场够不够用,晚上的广场舞有没有地方跳,普通人家的孩子能不能轻松地接触到各种运动项目,从这个角度来说,肖成龙这样的基层教练,比很多顶级赛事的冠军更值得被看见、被尊重。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冰场的墙上贴了一张小孩们画的画,最前面滑的那个男人穿着红色的速滑服,后面跟着一群长着翅膀的小孩,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肖教练是我们的超人”。 那天肖成龙送我到冰场门口,他说他最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带的小孩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对着摄像机说“我最感谢的是我的教练肖成龙”,他在梦里笑出了声,醒过来发现枕头都湿了,我相信他的梦总会实现的,毕竟他把梦想的种子种在了那么多孩子的脚下,总有一颗会开出最灿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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