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傍晚,贵州黔东南天柱县的公共篮球场上还飘着太阳雨,姚越脖子上挂着磨得起毛的塑料哨子,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们抬了抬下巴:“最后十个折返跑,跑完今天发新护腕。”话音刚落,十几个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嗷的一声冲了出去,最小的那个男孩跑的时候鞋都掉了,拎着鞋光着脚冲过终点线,围着姚越笑出一口白牙。
我去年跟着体育公益项目调研的时候第一次见姚越,1米87的个子,膝盖上永远绑着护具,T恤领口洗得发白,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阳光,作为前贵州省男子篮球青年队的退役球员,他本来有机会留在省会贵阳的私立中学当体育老师,年薪十几万,朝九晚五稳定体面,但他偏要回这深山里的小县城,一待就是7年,接住了上千个山里孩子原本可能连萌芽机会都没有的体育梦。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不想让篮球只变成升学工具
姚越的篮球梦是12岁那年在村里的晒谷场开始的,那时候他爹从县城打工回来,给他带了个15块钱的橡胶篮球,他天天在晒谷场上拍,下雨天都披着塑料布拍,后来被县体校的教练看中,一路打到省青年队,19岁那年半月板撕裂,不得不提前退役。
“我退队那天收拾东西,看着堆在宿舍角落的旧球鞋,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整个村里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我为了练球要走5公里山路去乡上的学校,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山里的孩子不用走那么远就能打球就好了。”姚越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训练场边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小男孩叫龙正宇,是他2018年去下面的村寨招生的时候碰到的第一个孩子。
我跟着姚越去过龙正宇家,在天柱县最远的一个苗族村寨里,家里只有奶奶带着他,父母都在广东打工,姚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个掉了皮的鼓包篮球在晒谷场跳,伸手摸晒谷架的横梁,见了陌生人就往奶奶身后躲,但是眼睛一直黏在姚越手里的专业篮球上。“那时候他穿的帆布鞋鞋底都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跟我说他想当姚明,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姚越当天就把龙正宇带回了县城,吃穿住都包,连学费都是他出的。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见过太多把青少年体育当成生意的从业者:收着几万块的培训费,天天喊着“练体育考二级证上985”,把篮球、田径这些运动彻底变成了应试的捷径,甚至有教练为了让孩子拿证,故意改年龄、打假比赛,但姚越的训练营不一样,家庭困难的孩子全免费,普通家庭一年只收300块钱的场地费,所有装备他能送就送,7年下来花光了自己20多万的退役金,还欠了几万块外债。
我之前跟他聊过这个事,问他是不是傻,放着高薪工作不干来做赔本买卖,他说:“咱们国家不缺能拿金牌的顶尖运动员,缺的是能让普通孩子也爱上运动的基层教练,我当年是靠篮球走出大山的,我不想现在的孩子练篮球,就只是为了考个学、拿个证,我想让他们真的爱上这项运动,知道跑起来、跳起来的快乐是什么。”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谈了太多年“竞技体育”,把拿金牌当成了体育的全部意义,但其实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塔尖那1%的运动员,而是塔底千千万万普通的孩子,他们不需要都打职业、都拿冠军,只要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就够了。
被家长堵在篮球场门口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做不下去了
姚越的训练营不是一帆风顺的,最难的时候是2021年冬天,他差点就把场地关了。
那天他正带着孩子训练,一个穿着羽绒服的中年女人冲到篮球场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多小时,说他“不务正业,耽误孩子学习”,还把他脖子上的哨子扯下来扔到了旁边的水沟里,那个女人的儿子叫李浩,读初二,以前体重160多斤,高血压脂肪肝都有,天天窝在家里玩手机,跟父母说三句话就吵,后来跟着姚越练了半年篮球,体重降到了120斤,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但那次期中考试成绩掉了20名,家长就把所有问题都怪到了姚越头上。
“那时候下着小雨,我站在那里听她骂,一句话都没说,就觉得特别委屈,我每天早上6点起来接孩子训练,晚上送他们回家,有时候孩子家里没人我还管饭,我图什么啊?”姚越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篮球场坐了半宿,想着要不就算了,去贵阳打工还债也比在这里受气强,结果第二天早上一开门,李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筐土鸡蛋,说他妈妈知道错了,昨天晚上把他的试卷找出来看了,是最近新加的物理课他没跟上,跟打篮球没关系,他妈妈还说以后周末让他多来训练,只要身体好就行。
除了家长的不理解,最大的问题是钱,租场地一年要3万块,买训练用的篮球、护具、药品都要钱,姚越那时候为了省钱,自己动手铺旧的运动地板,手被钉子扎了个洞,缝了三针,第二天还绑着绷带给孩子带训练,有朋友劝他涨学费,他死活不同意:“这里的家庭本来就不富裕,涨50块钱可能就有好几个孩子打不了球了,我少抽点烟、少出去吃两顿饭就省出来了。”
我身边也有很多家长跟我吐槽,说练体育是“没用的事”,耽误学习,不如把时间用来补数学英语,但我一直觉得,体育教给孩子的东西,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你打比赛输了,要学会接受失败,然后爬起来再来;你跟队友配合,要学会换位思考,照顾别人的感受;你练体能练到吐还要坚持,能学会什么是韧劲,这些东西比多考10分重要多了,是刻在骨子里的,会跟着孩子一辈子。
姚越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我带过的孩子,有的练了一年就不练了,有的能练五六年,但不管练多久,我都希望他们以后碰到坎儿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跑不动了还咬着牙冲终点的劲儿,那我就没白教。”
我带的孩子,不一定都要打职业,但要做会打球的科学家、老师、厨师
去年姚越的训练营里出了个小小的“明星”:14岁的龙正宇拿了贵州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U14组的得分王,被贵州省实验中学特招录取,去贵阳读书那天,龙正宇抱着姚越哭,说以后要打CBA,挣了钱给姚老师建更多的篮球场。
但姚越说,他从来没指望自己带的孩子都能打职业。“能打职业的孩子万分之一都不到,大部分孩子以后都是普通人,可能当老师,可能当厨师,可能出去打工,我不需要他们都变成球星,我只要他们会打球、爱运动,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儿就行。”
他的训练营里有个叫吴雨妹的侗族女孩,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跟队友打比赛输了就躲在角落哭,姚越就让她当球队的控球后卫,要她在场上喊战术,指挥队友跑位,练了两年,现在的吴雨妹是球队的主力控卫,去年还作为贵州的青少年代表去北京参加了全国青少年体育论坛,站在台上对着几百人发言一点都不怯场,她跟我说以后要考北京体育大学,毕业之后回天柱县当体育老师,教更多的山里女孩打球。
还有个叫刘宇的男孩,篮球天赋一般,但是特别喜欢研究战术,每次训练都拿着个小本子记队友的数据,哪个队友投篮准,哪个队友跑得快,记得清清楚楚,姚越就鼓励他考运动康复专业,现在刘宇已经在成都体育学院读大二了,寒暑假都回训练营当兼职康复师,给小队员做拉伸、处理运动损伤,比专业教练还认真。
姚越的训练营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训练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要留下来把场地打扫干净,把队友的水杯、衣服都收齐才能走,还要写100字的训练日记,不用写技术动作,就写今天有没有帮队友捡球,有没有在队友输球的时候安慰他,他说:“打球先做人,要是赢了球就看不起队友,输了球就怪别人,就算球打得再好也没用。”
我特别认同他的教育理念,我们现在谈“体教融合”,很多人以为就是让孩子一边上学一边练体育,其实根本不是,体教融合的本质是“体育是教育的一部分”,是用体育的方式教孩子怎么做人,怎么面对输赢,怎么跟别人合作,这才是体育最重要的意义。
县城的篮球架下,藏着中国体育最该看见的活力
这两年村BA火了之后,姚越的训练营也被更多人知道了,去年姚越带了12个孩子去台江的村BA现场打表演赛,中场的时候孩子们排队投篮,全场几万观众给他们鼓掌,姚明来贵州考察的时候,还特意跟姚越聊了半个多小时,说“基层有你这样的教练,是中国篮球的福气”。
现在姚越发起了一个“山篮球计划”,号召城市里的人把闲置的篮球、运动鞋、运动服捐给山里的孩子,到现在已经收到了两万多件物资,覆盖了黔东南的27个乡村小学,他还培养了12个从训练营走出去的孩子当兼职教练,周末的时候回到自己的村里教小朋友打球,不用给工资,管饭就行。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指了指正在球场上跑的孩子们:“我想再攒点钱,建个室内的篮球场,冬天的时候孩子们就不用冻着训练了,再招几个教练,多去几个村里开训练点,让更多的孩子不用走几十里山路就能打上球,我没什么大的梦想,就想多接住几个孩子的体育梦,仅此而已。”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球场上的灯亮了,孩子们还在跑,姚越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膝盖上的旧伤又疼了,他揉了揉膝盖,看着孩子们笑,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强国的标志,不是奥运金牌榜的第一,而是每一个角落的孩子,都有摸得到的篮球,都有能跑跳的场地,都有愿意教他们打球的人。”
姚越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没有拿过金牌,没有上过新闻头条,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是真正在为中国体育的未来做事的人,县城的篮球架下,那些跑跳的孩子们的身影,才是中国体育最该看见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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