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下班路过家楼下的社区排球场,我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拽住了脚步:七六个头发已经泛白的阿姨穿着洗得发皱的蓝色运动服,正凑在一起给刚扣中球的队友鼓掌,其中一个阿姨背后印着的“1984年市职工赛亚军”的字样,在夕阳下亮得晃眼,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看着她们垫球时弓着的腰、扣球时绷着的胳膊,看着场边放着的印着碎花的保温桶、叠得整整齐齐的老花镜,忽然就懂了“一代芳华”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封存在老照片里的回忆,是只要站在球场上,就永远发烫的生命力。
1981年的收音机声,是一代人的青春开场哨
我妈总说,她们那代人的青春,是跟中国女排的名字绑在一起的。 1981年女排世界杯决赛那天,我妈还在县城读高二,整个学校的学生挤在大礼堂里,围着唯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听直播。“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礼堂的人都在哭,男生把帽子往天上扔,女生抱着身边的人蹦,我们班主任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抹眼泪抹得眼镜都滑下来了。”我妈说那天散场之后,她们班十几个女生凑了三块八毛钱,去供销社买了个橡胶排球,当天就在操场的两棵梧桐树之间拉了根绳子当球网,连校服裤子磨破了都舍不得换,撕下来的裤腿缝成简易护膝,下课铃一响就往操场跑。 那时候条件苦,排球打漏了就塞旧棉花进去,打重了能砸得人胳膊疼好几天,我妈左胳膊上现在还有个小疤,就是当年抢球的时候被树枝划的,她们班毕业的时候,那个补了三次补丁的排球被当成“传家宝”留在了教室储物柜里,去年她们毕业四十周年同学聚会,有人把那个排球找了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的每个人的名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是一帮六十多岁的老人捧着那个球,立刻就变回了十七八岁的样子,当场就在酒店的停车场玩起了垫球。 我舅当年更是个疯狂的“女排迷”,把郎平的贴画贴在自行车横梁上,骑出去回头率比现在开跑车还高,他当年在机械厂当学徒,为了看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女排决赛,跟师傅换了三个夜班,攒了两天的假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县城的亲戚家看电视。“那时候就觉得,人家女排姑娘能把外国人赢了,我们干活也不能服输。”我舅后来当车间主任,带徒弟的时候总爱拿女排举例子,“练技术就跟练垫球一样,没有捷径,就是成千上万次重复,你比别人多练一百次,你就能比别人多接一个关键球。” 我以前总觉得“女排精神”是个喊出来的口号,直到我翻到我妈当年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向女排学习,考上大学”,后面跟着三次模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高;直到我看到我舅柜子里放着的当年的“先进生产者”奖状,跟他攒了十几年的女排剪报放在一起,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金牌本身,是它能把遥不可及的热血,落到每个普通人的日子里,你听完一场比赛的欢呼,转头就敢去碰之前不敢碰的难题,咬咬牙就能把快放弃的事扛下来,这就是1981年那阵收音机声里,藏着的最朴素的力量,也是那代人芳华里最亮的底色。
2004年的雅典深夜,我们在宿舍喊破了嗓子
如果说1981年的女排是父辈的青春坐标,那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那场逆转,就是我们这代人关于体育最鲜活的记忆。 我当年读高二,住集体宿舍,宿管李阿姨平时管得特别严,到点就拉电闸,谁敢熬夜说话她能敲五分钟门,但是女排决赛那天,她自己抱着个十四寸的小电视敲开了我们宿舍的门:“今天特殊,允许你们熬夜,小点声别吵着其他楼的就行。”我们八个女生挤在一张上下铺边上,看着前两局输得干脆,大家都攥着拳头不敢说话,第三局扳回来的时候,我上铺的姑娘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捏变形了。 最后冯坤扣中制胜球的那一刻,我们全宿舍都蹦了起来,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李阿姨在一边抹眼泪,给我们塞她藏了好久的橘子:“我儿子在部队当兵,他也爱打排球,要是他在这儿,肯定喊得比你们还响。”那天之后我们整个年级都掀起了排球热,体育课没人抢篮球了,都围着排球网转,我们班当年运动会拿了团体总分第一,领奖的时候班长举着奖状喊“我们是跟女排学的”,台下笑成一片。 我大学的排球老师陈姐,就是2004年那场比赛之后决定考体育学院的,她当年是个成绩中等的理科生,本来准备考个师范大学当数学老师,看完那场比赛之后一宿没睡,第二天跟爸妈说要考体育学院的排球专业。“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我以前连800米都跑不及格,为了练体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三公里,练发球练到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但是我就是觉得,女排姑娘能逆转俄罗斯,我就能逆转我自己的人生。” 陈姐现在教了十年排球,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千个,她上课从来不说“你们要拿冠军”,只说“打球跟过日子一样,你接不住的球有队友帮你补,你失误了没人会怪你,只要你站在场上不放弃,就不算输”,我之前问过她后不后悔当年选了这条路,她笑着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是她带的中学生排球队拿了市赛冠军的合影,“你看这些孩子眼睛亮的,跟我当年看女排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就够了。” 我以前总觉得“芳华易逝”,十七岁喊过的口号、流过的眼泪,过不了几年就忘了,但是直到我现在遇到坎的时候,脑子里偶尔还会冒出来2004年那个深夜,我们一群人挤在宿舍里,看着比分一点点追回来的那种心跳感,就忽然觉得“再撑一下,说不定就赢了”,体育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你当时看完比赛喊出去的那声加油,其实从来没有消失,它会变成你以后人生里遇到坎的时候,骨子里冒出来的那股劲,帮你多撑一步,再多撑一步。
2024年的小区排球场,芳华从来没有退场
我现在每周二四六下班,都会去楼下的排球场跟那群阿姨打球,领头的张姨今年62岁,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穿1984年亚军队服的阿姨,她当年是纺织厂的主攻手,扣球狠得厂里的男队都怕她。 张姨说1998年厂子改制,她下了岗,老公那时候生病住院,家里欠了一堆债,她开了个小裁缝店,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点,最苦的时候连五毛钱的包子都舍不得买,但是不管多累,她每天收摊之后都要去公园的空地上打半小时排球。“那时候就觉得,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打球的时候你只想着怎么把下一个球接好,怎么把下一个球扣进去,日子不也是这样吗?过了今天的坎,明天还有明天的日子,怕啥?” 现在她们的“老年排球队”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最大的72岁,最小的也58了,还有不少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下班了也凑过来跟她们打,我们都叫她们“排球奶奶队”,张姨她们打球特别讲究,场边永远放着熬好的绿豆汤,谁累了就喝一口,谁要是扭了脚,第二天准有人给你送自己熬的活血化瘀的药酒,她们每年都去参加市里的中老年气排球比赛,去年拿了金奖,领奖的时候她们特意穿了当年的老队服,背后的号码都洗得发白了,但是一个个站得笔直,笑容亮得比奖杯还显眼。 我前阵子工作压力特别大,连着一个星期加班到凌晨,项目推进不下去,天天想辞职,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去打一小时球,张姨看我情绪不对,休息的时候跟我说:“小姑娘,打排球最忌讳的就是丢了一个球就慌,你越慌越接不住后面的球,输一个球没关系啊,大不了这局我们输了,下局好好打就是了,哪有次次都赢的道理?”我当时听完就哭了,后来咬咬牙把那个项目扛了下来,项目收尾那天我特意买了个新的气排球送给她们队,张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要把这个球当成“队宝”传下去。 前阵子我们小区搬来个12岁的小姑娘,在体校练排球,每天放学都凑过来跟阿姨们打球,张姨她们特意给她留位置,还手把手教她脚步,小姑娘上个月拿了市青少年排球赛的最佳主攻,特意把奖状拿给张姨看,两辈人捧着一张奖状站在排球场边笑的样子,我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每次看都觉得暖。 现在总有人说“一代芳华已经过去了”,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关心老女排的故事,说体育早就变成了流量和生意,但是我站在这个小区的排球场边,看着62岁的张姨扣中球之后跟12岁的小姑娘击掌,看着70岁的王姨垫球的时候脚步还稳得像年轻人,看着二十多岁的程序员、三十多岁的老师、四十多岁的医生,下班之后脱了西装换了运动服,在场上跑得出汗,我就知道芳华从来没有退场。 “芳华”从来不是二十岁的专利,不是只有穿连衣裙、梳麻花辫才叫芳华,是你62岁还能跳起来扣球,是你70岁还能跑着接发球,是你不管多大年纪,心里永远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永远热爱生活,永远愿意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这才是真正的芳华。 这么多年,经常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会说“是更高更快更强”,是金牌,是纪录,但是现在我会说,体育的意义就是1981年大礼堂里的哭声,是2004年宿舍里的欢呼声,是2024年小区排球场的笑声,是普通人的日子里,那点藏在骨子里的热血和浪漫。 我们这代人,往上数三代,几乎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排球的影子:可能是爸妈当年厂队的队服,可能是学生时代在操场打过的破排球,可能是某次熬夜看比赛喊到哑的嗓子,这些记忆凑在一起,就是属于我们中国人的“一代芳华”,它从来没有远去,它就在每个球场上,在每个普通人认真生活的日子里,永远发烫,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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