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杭州拱墅区朝晖二区的社区广场碰到叶志斌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安踏速干衣，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蹲在地上给几个阿姨调整飞盘的握法，风里飘着旁边老桂树落下来的细碎桂花，社区便利店的喇叭循环放着《小苹果》，阿姨们接不到飞盘就笑成一团，旁边等着玩篮球接力的大爷们急得直跺脚，刚放学的小朋友背着书包围着场地绕圈跑，连路过的外卖小哥都慢下来多看了两眼。
我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扭过头露出晒得黝黑的脸，冲我挥了挥手，手腕上还留着上周组织登山活动时，扶滑倒的阿姨被树枝刮出来的疤，他之前跟我开玩笑说这是做社区体育的“荣誉勋章”，8年前从体育学院毕业的时候，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成了整个朝晖街道十几个社区里，大爷大妈远远看见就要凑过来问“小叶今天咱们玩啥”的“大红人”。
从被大爷大妈赶出门的“健身教练”，到社区里的“香饽饽”
2015年叶志斌刚毕业的时候,本来和多数同学一样打算去商业健身房做私教，面试都过了，临入职前辅导员给了他一个信息：拱墅区要招几个全民健身推广志愿者，给社区的居民普及健身知识，一天补贴100块钱，他想着反正离入职还有一个月，就先去干干，没想到这一干就是8年。
第一次进社区开健身课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楚：他扛着瑜伽垫、拿着打印好的动作教程，在社区活动室摆好设备，通知了20多户居民，最后只来了3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进来蹭空调乘凉的大爷，他铆足了劲教大家做平板支撑、深蹲，刚做了两个动作，70岁的王阿姨就摆手说不行：“小伙子我腰突几十年了，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你这动作太专业了我们学不了。”乘凉的大爷也搭话：“我天天爬6楼买菜，运动量够够的，用不着你教。”那次课不到20分钟就散了，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还听见活动室的阿姨们在背后议论“现在的年轻人就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那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学校学的那套针对年轻人的健身方法，在社区里根本行不通，他没有直接走，反而在社区蹲了整整一周，早上看大爷大妈打陀螺、跳广场舞，下午看接孩子的宝妈们凑在一起聊天，放学的小孩在广场上追跑打闹，他拿个小本子记：张阿姨喜欢跳广场舞，但是膝盖不好不敢跳太久；李大爷有糖尿病，医生让他多运动但是他嫌跑步太累；楼上的宝妈陈姐想减肥，但是要带孩子没时间去健身房。
一周之后他重新做了课程表,把所有专业动作都改了名：深蹲改成“摘桃子训练”，抬头伸手蹲下去，就像摘树上的桃子；核心训练改成“扭秧歌核心课”，跟着秧歌的音乐扭腰，既有趣又能练到腰腹力量；连耐力训练都改成了“拎大米接力”，就用家里常见的10斤装大米当道具，第一次开改后的课，就来了20多个人，72岁的张阿姨就是那次来的，她那时候腰突刚犯完，连拎菜都不敢使劲，叶志斌专门给她设计了3个坐在椅子上就能做的康复动作，让她每天在家练10分钟。
2017年叶志斌第一次组织社区趣味运动会,项目全是他自己设计的：套圈投篮、拎大米接力、广场舞battle、慢走比赛，本来以为最多几十人报名，最后居然来了200多个人，连旁边社区的居民都特意跑过来参加，张阿姨报了老年组的拎大米接力，还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攥着奖品洗衣粉，拉着叶志斌的手说：“我之前连出门买菜都费劲，现在居然能拿奖，小叶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现在张阿姨腰已经基本不疼了，上个月还跟着社区的登山队去了莫干山，特意给叶志斌带了自己做的梅干菜饼，说要给他补补身体。
我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不是要跑马举铁才叫运动
叶志斌火了之后,也收到过不少质疑，有一次他把社区阿姨玩飞盘的视频发到网上，有人在评论区骂他：“这也叫体育？过家家一样，一点都不专业，就是骗老年人的。”他给我看评论的时候笑着摇头，说这种话他见得多了，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我刚做这行的时候也觉得，体育就得专业，得练出马甲线、跑完全马才叫厉害，后来接触的普通人多了才知道，对多数人来说，体育的第一要义不是专业，是开心，是有用。”他给我翻他的微信，里面有17个500人群，有晨练打卡群、居家健身互助群、青少年平衡车兴趣群，还有一个专门的残疾人康复运动群。
群里的小李今年34岁,2021年出车祸左腿截肢，装了假肢之后他将近两年没敢出门，天天在家闷着，家人怎么劝都没用，社区工作人员把他拉进群的时候，他头像是全黑的，从来不说一句话，叶志斌翻了他的朋友圈，知道他之前上学的时候喜欢打排球，就专门组织了一次坐式排球体验活动，特意上门去请他来，第一次参加活动的时候，小李戴着帽子口罩，头一直低着，话都不敢说，后来组队打比赛赢了的时候，他摘下口罩笑得眼睛都红了，说自己已经两年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现在小李已经成了康复运动群的兼职教练,每周都给群里的残疾人朋友教适合的康复动作，还报名了今年浙江省残疾人运动会的坐式排球项目，前几天刚脱单，女朋友就是群里同样喜欢运动的女孩。“你说小李他不需要什么专业的训练技巧，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个能接纳他、让他敢动起来的地方，这就是社区体育的意义啊。”叶志斌说。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现在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实在太深了：打开社交平台，满屏都是“三个月练出马甲线”“人生必跑一次全马”“体脂率低于20%才叫健康”，好像没有这些标签，你就不算热爱体育；我们建了越来越多高端的健身房、专业的体育场，却很多时候忘了，还有70岁腰不好的阿姨、带孩子没时间出门的宝妈、身体有残疾不敢运动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健身房，不会跑全马，但是他们也需要运动，需要从运动里获得快乐。
叶志斌说他有个同学现在在高端健身房做私教,一节课卖400块，年薪几十万，曾经问他后不后悔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天天在社区风吹日晒赚这点钱，他说从来没后悔过：“我那个同学天天接触的都是愿意花几万块买私教课的人，但是我接触的是以前连门都不敢出的小李，是以前连菜都拎不动的张阿姨，我帮他们动起来，让他们日子过得舒服点，这比我赚多少钱都有成就感。”
后疫情时代，我们需要更多的“叶志斌”，把体育做进普通人的日子里
2020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叶志斌在家闲不住，就开了个抖音号做直播，每天早上8点教大家做居家健身操，所有动作都是不用器材、站在客厅就能做的：擦玻璃动作、拖地扭腰操、踮脚训练，全是从大家平时做家务的动作里改编出来的，最高的时候直播间有12万多人同时在线，有不少外地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跟着他练了半个月，之前在家待着腰酸背痛的毛病都好了。
去年年底疫情放开之后,他又第一时间做了“阳康恢复运动课”，都是慢节奏的动作，改编版的八段锦、5分钟慢走训练，还特意在群里反复提醒大家不要做剧烈运动，不知道帮多少人避开了乱运动出问题的坑。
这些年国家一直在提倡全民健身,各个地方都建了不少体育公园、健身设施，但是我发现很多地方的健身设施都成了摆设：新建的体育公园篮球场足球场建得漂漂亮亮，却常年锁着门，说只有专业队伍训练才能用；社区里的健身器材坏了没人修，也没人教大家怎么用；很多地方搞全民健身活动，都是请几个专业运动员过来走个过场，普通人根本参与不进去。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健身场地,也不是专业的运动知识，缺的是像叶志斌这样的“中间人”：他能把专业的体育知识，翻译成普通人听得懂、愿意学的内容，能把门槛高高的体育，变成大家家门口就能参与的快乐，他不会跟你说“你动作不标准别做了”，只会跟你说“没关系，你动起来就好”；他不会要求你练出什么成绩，只会告诉你“只要你开心，怎么动都算体育”。
现在叶志斌在做“社区体育合伙人”计划，已经在杭州12个社区开了试点，培养了32个社区体育推广员，都是住在本社区的居民：有退休的体育老师，有喜欢运动的宝妈，还有放假过来做志愿者的体育学院学生，他的目标是未来5年，能让杭州100个社区都有自己的趣味体育队伍，大家不用跑几公里去健身房，下楼就能找到一起运动的伙伴。
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那天的趣味运动会结束,叶志斌站在台阶上给大家发奖品，都是洗衣粉、大米、食用油这些实用的东西，拿到奖的大爷大妈笑得合不拢嘴，70岁的李大爷挤过来拍他的肩膀：“小叶啊，下个月你能不能搞个钓鱼比赛？我们老哥几个都报名！”叶志斌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来，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本子扉页写着一行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高光，是所有人的日常。”
风又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阿姨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旁边跳广场舞了，大爷们凑在一起商量下个月钓鱼比赛的事，小朋友追着飞盘跑过，整个广场上都是笑声，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追求了这么久的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不就是这样吗？不需要多么专业的场地，不需要多么昂贵的装备，只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有一个愿意帮大家组织活动的“叶志斌”，下楼就能动起来，笑着就能把身体练了，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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