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公里处递来的能量胶,是我跑马7年收到最暖的“赛道礼物”
2021年的厦马是出了名的热,开赛才1个小时气温就冲到了28度,我跑到30公里的“撞墙期”时,腿已经抽得站不住,蹲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手里的空水瓶捏得变形,补给站的水早在2公里前就被抢光了,我当时已经掏出手机准备给收尾的急救车打电话弃赛。 就在我低头揉抽筋的小腿时,一双沾了点尘土的白色跑鞋停在我面前,我抬头就看见一个黑皮肤的小伙子,额头上的汗顺着发梢往下滴,腰包里塞得鼓鼓的,他掏出个橘子味的能量胶和半瓶电解质水递到我手里,用不太流利的中文磕磕巴巴地说:“我,索马里,跑者,你,可以的。” 那天他本来配速比我快至少2分钟,完全可以冲击半程组的前三名,却停下来陪我走了整整1公里,等我腿上的劲缓过来了,才挥挥手往前跑,还转头喊了一句“终点见”,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客气,没想到我4小时12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真的站在完赛包领取处的门口,手里举着两瓶冰得冒水珠的可乐,看见我就举起来晃。 我们坐在终点的台阶上聊天,我才知道他叫卡辛,那年24岁,是上海体育学院体育教育专业的研究生,来中国已经两年了,那次厦马是他跑的第5场中国的马拉松,他递过来的能量胶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不是什么进口的贵价款,就是国内跑友圈最常见的平民款,甜得发齁,但那天在30公里的太阳底下,那口甜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我之前总觉得,马拉松是个特别“个人”的运动,大家都盯着自己的配速、自己的PB,谁也不会多管闲事,但卡辛那天的举动给了我特别大的冲击:原来赛道上的人,本来就该是互相托着的,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只要你穿着跑鞋站在这条路上,我们就是同路人。
难民营里的“赤脚训练场”,是他体育梦开始的地方
后来我和卡辛成了经常约跑的朋友,周末没事就一起刷上海的滨江跑道,我才慢慢知道他的跑步史,比我见过的所有跑者的故事都要戳人。 卡辛出生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郊区的难民营,他小时候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和营地的小朋友一起在沙地上跑,没有跑鞋,就穿破得漏脚趾的拖鞋,拖鞋跑掉了就光脚跑,沙地上的石子硌得脚流血,他也觉得开心:“跑起来的时候,就听不到营地外面的枪声了,风在耳朵旁边吹,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他16岁那年,联合国的难民署在他们营地办了一场跑步比赛,冠军的奖品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卡辛光脚跑了5公里,拿了第一名,领到鞋的那天他抱着鞋睡了一整晚,舍不得穿,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双正经的跑步鞋,也就是那次比赛,他被难民署的工作人员注意到,给他申请了奖学金,让他先去肯尼亚的体育学校读书,后来又考上了中国的研究生,学体育教育。 “我来中国读书的第一个星期,去学校的田径场,看见塑胶跑道的时候我蹲下来摸了好久,软的,不会硌脚,还有夜灯,晚上也能跑,我当时就哭了。”卡辛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滨江的长椅上喝水,他抬起脚给我看他的脚后跟,上面有好几个淡粉色的疤,都是小时候光脚跑步被石子划的。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前阵子我还在跑友群里吐槽,说新出的某款碳板鞋重量比旧款重了10克,跑起来不舒服,还吐槽上次跑的某个马拉松补给站的香蕉不熟,太涩,但在卡辛的记忆里,体育梦的起点是硌脚的沙地、漏脚趾的拖鞋,还有赢来的一双舍不得穿的新鞋。 我当时就跟他说,我们这些从小有塑胶跑道跑、有各种各样的跑鞋穿的人,有时候反而忘了跑步最本真的快乐是什么,我们总在追求更贵的装备、更快的速度,却忘了最开始跑起来的时候,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觉得风很爽的感觉,才是我们爱上跑步的原因,卡辛特别用力地点头,说对,在难民营的时候大家跑步从来不会比谁跑得快,谁跑第一大家就把自己攒的糖或者摘的椰子给他,那种快乐比拿奖金开心一万倍。
12场中国马拉松,他跑过的不仅是赛道,更是不同人的善意
到今年为止,卡辛已经在中国跑了12场马拉松,最好成绩是2小时28分,拿过4次半程马拉松的前三名,他租的小公寓的墙上,贴满了各个马拉松的完赛奖牌,还有跑友送给他的小礼物。 他给我一一指过那些礼物:无锡马拉松的时候,路边一个摆摊卖酱排骨的阿姨,看见他跑过来,硬塞了两盒酱排骨给他,说“小伙子跑得真快,尝尝我们无锡的特产”;西安马拉松的时候,终点有个写书法的老爷爷,给他写了一幅“追风少年”的毛笔字,他特意裱起来挂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去年我带他去我老家浙江的一个小县城,跑当地跑步协会自己组织的民间半马,没有奖金,完赛前三名的奖品是土鸡和土鸡蛋,卡辛跑了第一名,领了两只活的土鸡,开心得拍了10条朋友圈,回去给他的同学炖汤喝,说“中国的马拉松奖品太有意思了”。 “我最喜欢中国的马拉松,因为路边的所有人都会给你喊加油,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管你跑第一还是最后一名,大家都对着你笑,给你递水递吃的。”卡辛说他在欧洲参加过一次跑步比赛,有观众对着他喊不好听的话,说“难民也来跑比赛”,但在中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上次跑成都马拉松,他跑完去吃火锅,老板知道他是跑马拉松的,直接给他免了单,说“运动员来我家吃饭,必须免单”。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的清远马拉松,那天刚好下大暴雨,很多跑者都弃赛了,卡辛本来一直跑在前三名的位置,跑到18公里的时候,碰到一个跟着爸妈跑迷你马的小朋友,摔了一跤膝盖流血,坐在地上哭,爸妈在前面跑得没注意到,卡辛直接停下来,把自己的运动外套撕了一块给小朋友包伤口,还牵着小朋友的手走了2公里,把小朋友交到他爸妈手里才继续跑,最后他的名次掉到了27名,连参与奖都没拿到,他却一点都不后悔,举着小朋友爸妈塞给他的棒棒糖跟我说:“那个小朋友最后笑的时候,比拿多少奖金都开心。”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好的文化交流方式,你不用会说多么流利的外语,不用懂多么复杂的规则,只要你站在赛道上,你递出去的一瓶水、一句加油、停下来扶人的一个动作,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能打动人,这就是体育的魔力。
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赢”
其实在认识卡辛之前,我是个特别“卷”的跑者,每次跑马拉松都盯着配速表,慢一秒都要焦虑,PB(个人最好成绩)涨不了就睡不着觉,甚至因为想练速度把膝盖跑伤过,在家养了三个月才好,但卡辛改变了我对跑步、对体育的看法。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体育就是要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业余跑马拉松就是浪费时间、闲的没事干,甚至还有人攻击那些跑不快的业余跑者,说“跑这么慢还好意思参赛”,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可笑,说这种话的人,根本就不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专利,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可以是在奥运会上拿金牌的运动员,也可以是每天晚上在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也可以是周末去公园打羽毛球的学生,也可以是像卡辛一样,从小在难民营光脚跑步的孩子,只要你动起来,感受到了快乐,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力量,那体育的意义就已经实现了。 卡辛跟我说,他毕业之后要回索马里,在家乡建一个简易的体育场,买一批跑鞋,教营地的小朋友跑步,“我不需要他们去拿什么国际冠军,我只要他们跑起来的时候,能像我小时候一样,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知道自己也可以跑得很远,去看更大的世界”,我当时听完特别感动,说等他建体育场的时候,我要发动国内的跑友给他捐跑鞋、捐器材,我也要去索马里,跟他的小朋友们一起跑一次沙地的马拉松。 上个月我们一起报了2024年的北京马拉松,卡辛特意定制了一件跑步服,前面印着中文的“中国”,后面印着英文的“Somalia”,他说他要穿着这件衣服跑完全程,还要给他远在索马里的妹妹视频直播,告诉她中国的赛道有多宽,路边的观众有多热情,以后等妹妹长大了,也要带她来中国跑马拉松。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们身边站着满头白发的老人、脸上贴满国旗的年轻人、坐轮椅的残障跑者、还有来自各个国家的跑友,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一起往前跑,没有人在意你来自哪里,没有人在意你跑得快还是慢,风从我们耳边吹过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壁垒,不管你是来自索马里的难民营,还是来自中国的大城市,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全世界都是你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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