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粤西罗定出差,傍晚绕着市政广场散步时,被篮球场边乌泱泱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力:半场3V3的赛场上光着膀子的外卖小哥、留着狼尾的高中生、穿皮鞋的公务员正打得热火朝天,场边站着跳广场舞的阿姨、捧奶茶的学生、抱着娃的年轻妈妈呐喊助威,中间站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CBA赞助款运动服,举着大喇叭喊“防守!走步了啊23号!”,喊到破音还不忘随手给摔倒的球员递过去个创可贴。
旁边摆摊卖冰粉的阿姨告诉我,这是他们县城的“体育教父”郑海生,这几年县城里能打球的场地、能参加的比赛,甚至连跳广场舞的分区、小孩的免费兴趣班,全是他一手折腾出来的,那天我在场边和他聊了三个小时,烟抽了半包,他沙哑的嗓子里讲出来的故事,比我看过的任何职业赛事都动人。
从“没人打球”到“一场难求”,他啃了三年的“硬骨头”
郑海生是1999年的省体校篮球专业毕业生,本来毕业时已经拿到了市里重点中学体育老师的offer,2019年回老家过年时的一个见闻,让他直接辞了工作回了小县城。“那天我想找个地方打球,绕了全县城就找到3个篮球场,两个被锁起来当仓库堆年货,还有一个地面裂得能塞进去手指头,框都歪了。”他说当时在街上晃了一下午,看到的年轻人要么扎在网吧打游戏,要么凑在夜宵摊喝酒赌球,“我当时就想,我是学体育的,总得做点什么。”
他最先找的是县文旅局,申请开放老体育场的闲置篮球场,工作人员当时一口回绝:“开了没人用,打扫维护还要钱,没必要。”郑海生没争辩,转头拉了3个当年一起打球的发小,凑了2000块钱,自己扛着铁锹去收拾场地:捡走堆了半场地的建筑废料,用水泥把裂缝补上,自己掏钱买了新的篮筐、拦网,甚至买了个大锁往门上一挂,拍着胸脯和文旅局的领导保证:“场地我每天开门关门,卫生我打扫,坏了我修,不用你们出一分钱,要是三个月没人来,我自己把锁拆了走。”
第一个月来打球的只有20多个人,都是郑海生一个个拉来的:网吧里拽出来的高中生,夜宵摊上劝走的酒腻子,甚至还有他以前的小学同学,为了把人留住,他自掏腰包组织了第一届罗定业余篮球赛,8支队伍全是“草台班子”:外卖员凑的“美团战队”,理发店小伙子组的“托尼队”,烧烤店老板拉的“烤串联盟”,冠军奖品是他找烧烤店老板拉的赞助:500块烧烤储值卡加一筐矿泉水,亚军是300块奶茶卡,连参与奖都是每人一瓶功能饮料。
我在球场边遇到了当年“美团战队”的后卫阿明,他现在是县业余篮球队的主力,左胳膊上还纹着球队的logo。“我以前下班就赌球,最多的时候欠了三万多,老婆都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我再赌就离婚。”阿明说当年是郑海生在夜宵摊上把喝得烂醉的他拽去了球场,“海哥说你打球要是能拿MVP,我给你介绍兼职当裁判,一场100块,比你赌球赢钱踏实,我那半年白天送外卖,晚上打球当裁判,欠的钱半年就还完了,去年结婚海哥还是我的证婚人。”
就是靠着这样的“笨办法”,三年时间里郑海生把全县的公共篮球场从3个拓展到了27个,连下面8个乡镇都有了自己的标准篮球场,每周固定参与打球的人从最开始的20多个涨到了近2000人,现在县城的夜场球要提前三天预约,晚了根本排不上位置,我特别感慨,很多人总说基层群众体育搞不起来是因为“没钱、没人、没场地”,但郑海生用实际行动证明:基层缺的从来不是钱,是愿意蹲下来、沉下去,真的把普通人的运动需求当回事的人,那些动辄投资几百万的“智慧体育馆”锁起来落灰的时候,郑海生用2000块钱撬起来的,是整个县城年轻人的生活新方式。
体育不是年轻人的专属,他把“全年龄运动场”搬到了家门口
2022年的时候,郑海生遇到了最头疼的矛盾:跳广场舞的阿姨和打球的年轻人抢场地,闹到一周报了三次警。“阿姨说她们要跳操健身,年轻人说要打球,两边都有理,我总不能拉偏架。”郑海生的解决办法特别接地气:自己拿个粉笔在广场上画分区,西边整个半场留给年轻人打球,东边的空地区域给阿姨跳操,还商量好了时间:晚上7点到8点半是广场舞专属时间,8点半到10点是夜场球赛时间,谁也不干扰谁。
为了让两边消气,他还搞了个“阿姨篮球体验课”,每周六上午免费教50岁以上的阿姨打半场3V3,规则改得特别宽松:不用拍球走步,可以双手抱球跑,投进一个篮算2分,谁先拿10分就算赢,现在罗定有个平均年龄58岁的“夕阳红篮球队”,去年还去市里参加中老年篮球赛拿了三等奖,队长陈姨今年62岁,以前有高血压、关节炎,走两步路都喘,现在打满20分钟半场都不费劲,“以前我觉得篮球是年轻人玩的,海哥说只要想动,啥年龄都能玩,现在我儿子放假回来,我们娘俩还能打半场,特别有意思。”
除了老年人,郑海生最上心的是县城里的留守儿童,他和全县12所小学合作开了免费的体育兴趣班,篮球、乒乓球、跳绳全免费,不用家长交一分钱,只要签个安全承诺书就行,每天放学之后他会骑着自己的旧电动车,挨个学校去上课,球拍、篮球全是他找企业拉赞助买的,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父母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连说话都不敢抬头,郑海生发现他总趴在学校围墙外面看别人打球,就主动把他拉进了兴趣班,每天单独陪他练一小时乒乓球,去年小宇去省里参加少儿乒乓球赛拿了丙组三等奖,领奖那天他特意给郑海生发了个视频,举着奖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海叔,我爸妈说今年过年回来,要请你吃年夜饭。”
去年郑海生还专门申请了一块无障碍运动场地,给县城的残障人士搞轮椅篮球、盲人跳绳的活动,队长阿凯是小儿麻痹症患者,以前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连亲戚家办喜事都不愿意去,现在他是轮椅篮球队的主力,还开了个抖音账号拍自己打球的日常,涨了12万粉丝,平时还在直播间卖家乡的砂糖橘、荔枝,去年一年赚了16万,比之前全家的收入加起来都高。“海哥和我说,体育从来不会嫌弃任何人,只要你愿意动,就有你的位置。”阿凯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是带着球队去参加全国的轮椅篮球赛。
我一直觉得,“全民体育”这句话喊了很多年,但很多时候我们的公共体育服务都只盯着年轻人,或者只盯着能出成绩的好苗子,忘了那些跳广场舞的阿姨、内向的留守儿童、出门都困难的残障人士,他们也有运动的需求,郑海生做的事其实特别简单,就是把挡在普通人面前的“门槛”全拆了: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不管你是身体健康还是有残缺,不管你有没有钱,只要你想动,就有地方去,有人陪你玩,这才是群众体育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被质疑“不务正业”,他用三年改变了整个县城的生活方式
郑海生这一路走来,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一开始亲戚朋友都觉得他傻:放着市里稳定的老师工作不当,回小县城瞎折腾,一分钱工资没有,每年还要倒贴几万块钱买器材、给球员买水,图啥?他老婆一开始也和他闹,家里的开销全靠老婆开的花店撑着,他每天早出晚归,晒得像个黑炭,家里的事一点忙都帮不上,“那时候我老婆天天和我吵架,说我再这么折腾就离婚,我也不敢说话,只能每天回家主动洗碗拖地。”
最让他心寒的是2021年的一次比赛,有个球员上篮的时候落地不稳摔成了骨折,家属找他要十万块赔偿,说“比赛是你组织的,你就得负责”,那时候他手里根本没积蓄,最后还是把自己的车卖了,凑了两万多块钱给人付了医药费,那段时间他真的想过放弃,把球场的锁摘下来交给文旅局的那天,他在球场边坐了一晚上,“我当时想我图啥啊,钱没赚到,家也顾不上,还落了一身埋怨。”
但第二天早上他刚醒,手机就炸了:一百多条微信,全是经常打球的人发来的,有人给他转钱,有人说要和他一起去找家属协商,还有那个受伤的球员自己发来的语音,说“海哥你别放弃,我自己摔的和你没关系,我好了还要回来打球”,那天他又把锁挂了回去,咬着牙说“再难也要搞下去”。
转折点是去年疫情放开之后,县疾控中心统计新冠重症率,发现经常跟着郑海生参与运动的人里,重症率只有0.18%,比全县平均水平低了80%还多,县领导专门找他,给他批了每年20万的群众体育专项经费,还给他发了“罗定群众体育带头人”的证书,老婆也慢慢理解了他,现在花店的生意闲了,还会去球场边给大家卖水当义工。
现在的罗定,运动早就成了年轻人的新潮流:周末不再约着喝酒泡吧,而是约着打球、跑半马,连相亲都有人约在篮球场见面;每年的新春篮球赛是全县最大的活动,今年有32支队伍参赛,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观众,把整个体育场围得水泄不通,本地的商家抢着来赞助,光冠名费就收了15万,根本不用郑海生自己掏钱;他还搞了个“体育积分”制度,每周参与3次运动就能积分,兑换奶茶、洗车、理发的优惠券,现在很多人攒积分比攒会员卡积分还积极。
我临走的时候,郑海生靠在篮球架上和我说他接下来的计划:明年要把所有行政村的篮球场都建起来,搞村级篮球联赛,还要办一场罗定半程马拉松,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小县城,风一吹,旁边的凤凰花落在他肩膀上,场边的欢呼声、阿姨们的广场舞音乐、小朋友的笑声混在一起,空气中飘着冰粉和奶茶的甜味,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该往哪走,要办多少国际大赛,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要打造多少价值百亿的体育IP,但我们常常忘了,中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顶级赛事的聚光灯下,而在千千万万个郑海生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在十八线小县城的露天球场上,在阿姨们的广场舞队伍里,在留守儿童手里的乒乓球拍上,当每个普通人都能毫无门槛地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当体育真的成了普通人的生活刚需,中国体育才算是真的走到了所有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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