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贵州台江采访村BA夏季公开赛,我特意选了g1324次高铁的二等座——这趟从上海虹桥始发、终到昆明南的列车，刚好沿着沪昆线一路向西，穿过刚办完亚运会的杭州、龙舟文化盛行的赣湘大地，再拐进村BA、村超爆火的贵州，最后落到全民健身氛围浓郁的云南，几乎串起了大半个中国的民间体育热土，我背着装着摄影器材和采访本的双肩包挤上车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趟7个小时的旅程，会让我对做了5年的体育内容行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12号车厢的球衣少年：把村BA门票当成18岁成人礼
我刚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旁边靠窗的男生就抬头冲我笑了笑，他身上穿的球衣我一眼就认出来：胸口印着“台盘村BA”的字样，背后号码是24号，下摆还有个洗得发白的科比logo，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旧衣服，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张塑封好的门票，是村BA夏季赛的入场券，边角都被摸得起毛了。 闲聊中我才知道，他叫小宇，今年刚满18岁，是江西上饶的高三毕业生，这次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看球的。“我高中三年全靠村BA的视频‘续命’，”小宇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高二那阵子成绩下滑特别厉害，我又是体育生，天天练球被我妈骂不务正业，有次躲在宿舍刷短视频，刚好刷到村BA总决赛的直播，几万人挤在露天球场里喊，赢了的队牵着牛下场，球员都晒得黝黑，扣篮的时候篮板都震得晃，我当时就哭了，觉得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相册，存了不下200条村BA的剪辑视频，屏保是去年总决赛里一个农民球员飞身扣篮的瞬间，背包拉链上挂着个磨得掉漆的迷你篮球挂件，是他去年拿校联赛MVP的奖品。“我妈本来想让我考师范当老师，我偷偷填了贵阳学院的社会体育指导与管理专业，前几天刚收到录取通知书，这次来看球就算是给自己的升学礼，”小宇晃了晃手里的车票，“我攒了半年的早饭钱，买了高铁票，还约了两个同样喜欢村BA的网友，看完球我们打算在台盘的野球场打三天球，我还带我高中校队的奖牌，想找当地的球员签名。” 列车开到长沙站的时候，小宇妈妈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他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又晃了晃村BA的门票，电话那头的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笑着说了句“注意安全，回来给你做红烧肉”，挂了电话小宇眼睛亮晶晶的：“我妈之前总说打球不能当饭吃，我就想告诉她，现在体育早就不是只有拿金牌一条路了，我毕业以后想回我们上饶的村子，也办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村篮球赛，让像我一样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用躲在宿舍刷别人的比赛。”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做体育记者这些年，我跑过CBA总决赛，去过NBA的现场，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球星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可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觉得篮球这么有生命力，之前总有网友争论“村BA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篮球”，我觉得答案在小宇这样的年轻人身上早就明了：体育从来就不是少部分人的秀场，它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是少年在迷茫时期的光，是能支撑着你熬过无数个难捱夜晚的念想，这些东西和场地是不是专业、球员是不是职业，一点关系都没有。
餐车里的龙舟队教练：把全村的希望塞进训练笔记本
中午我去餐车买饭,刚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面的大叔就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对着电话喊：“你们明天早上5点准时到河边，体能训练再加两公里，别偷懒，我从杭州带了省队教练给的训练计划，回去咱们就调整方案。”他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POLO衫胸口印着“怀化岔口村龙舟队”的字样，手上还有好几个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桨磨出来的。 大叔叫老陈，今年42岁，是岔口村龙舟队的教练，这次去杭州是找以前省队的队友取经，刚看完亚运会皮划艇项目的录像资料，还拿了不少专业的训练手册。“我们村的龙舟队组建3年了，都是村里的小伙子，最大的30岁，最小的才17，有一半是刚高考完的学生，暑假都不出去打工，留在村里练龙舟，”老陈翻着他的笔记本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队员的体重、肺活量、500米划行成绩，还有好多用红笔标注的注意事项，“去年我们拿了怀化市的亚军，就差1秒就能拿冠军，回来全队在河边坐了俩小时，没人说话，后来队长说今年一定要拿省赛的名额，大家就都留队了。” 老陈说，最开始组队的时候特别难，村里有人说他们“一群农民不好好种地，整天划水是不务正业”，买龙舟的钱凑不出来，全队22个人一起上山摘杨梅，拉到县城卖了半个月，凑了3万块钱买了新龙舟，后来县里面知道了，给他们修了专门的训练码头，还派了体育局的老师来指导，今年又有本地的企业给赞助了队服和救生衣，条件才慢慢好起来。“上个月训练的时候，有个小伙子手被桨磨得血肉模糊，包了个创可贴接着上，说要是今年拿不到省赛门票，他就不出去打工了，”老陈说到这里笑了，眼睛有点红，“去年我们拿亚军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在岸边喊，老人小孩都举着旗子跳，有个80岁的奶奶，给每个队员塞了两个煮鸡蛋，那时候我就觉得，哪怕累点苦点都值。”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凝聚力”是个很虚的词，直到听老陈讲完他们的故事才明白，为什么湖南、江西、广东这些地方的龙舟赛能传承上千年：它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体育比赛，是一个村子的集体荣誉感，是把全村人拧成一股绳的纽带，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不服输”的劲儿，现在很多人说传统体育项目没人看了，可你去看看龙舟赛的岸边，挤着的都是从几岁小孩到几十岁的老人，直播间里几十万的观众加油，你就知道，只要有老陈这样的人在，这些传统体育项目永远都不会死。
终点前偶遇的退休阿姨：把广场舞跳出国门才是终极目标
车快到贵阳站的时候,我去车厢连接处接水，碰到个拎着舞蹈鞋的阿姨，她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得高高的，看起来特别精神，脚边放着个印着“云南昆明夕阳红舞蹈队”的行李箱。 阿姨姓王，今年60岁，刚退休3年，这次是带着队里的12个姐妹去贵阳参加全国广场舞邀请赛的。“我们队平均年龄58岁，最大的李奶奶已经72岁了，这次也跟着我们一起来了，”王阿姨掏出手机给我看她们排练的视频，12个阿姨穿着民族风的队服，动作整齐，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特别灿烂，“我们这个舞是自己编的，加了彝族跳菜的动作，还有健身操的节奏，之前在昆明市比赛拿了一等奖，这次代表云南去参赛，我们准备了大半年，每天早上7点就到公园排练，跳3个小时才回家。” 王阿姨说，最开始她跳广场舞是因为退休之后没事干，还有高血压，经常头晕，跳了半年之后，血压降下来了，人也精神了，后来就拉着小区里的退休姐妹一起跳，慢慢就组成了队。“之前我儿子总担心我累着，说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什么，后来他来看我们比赛，看到我们站在台上领奖，全场都给我们鼓掌，他就不说啥了，这次出来比赛，他还给我买了新的运动鞋，”王阿姨从包里掏出一把润喉糖，“我特意带的，我们队里有几个姐妹嗓子不好，比赛要喊口号，给她们备着，我们还有个目标，明年要去参加全国的广场舞大赛，以后有机会还要出国跳，让外国人也看看我们中国大妈的风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广场舞变成了被很多人嘲讽的项目，有人说它扰民，有人说它“不登大雅之堂”，可我始终觉得，我们对体育的定义太狭隘了：好像只有在专业场馆里、拿着高薪的职业运动员做的才叫体育，只有拿了金牌的项目才值得被尊重，可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让人健康、快乐啊，不管是职业运动员在奥运赛场拿金牌，还是退休阿姨在公园里跳广场舞，只要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那就是最有意义的体育，对王阿姨她们来说，广场舞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运动”，是她们退休之后的新生活，是属于她们的舞台。
写在最后：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下车的时候,g1324的广播刚好在播一条新闻：今年上半年全国民间体育赛事参与人数突破1.2亿，同比增长87%，全国新增全民健身场地设施12.3万个，我站在贵阳的高铁站出口，看着周围到处都是穿着球衣、举着村BA牌子的年轻人，还有扛着摄像机的同行，突然觉得这趟g1324次列车，就像一个流动的中国体育缩影：从东部经济发达的长三角，到中部的乡村，再到西部的少数民族地区，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为自己热爱的体育努力着。 之前总有人问我，我们国家已经拿了那么多奥运金牌，为什么还要提建设体育强国？我现在终于有答案了：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体育项目，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它是18岁的小宇攒了半年零花钱要去看的村BA，是老陈揣在怀里记满了训练数据的笔记本，是王阿姨包里装着的润喉糖和舞蹈鞋，是无数个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在下班之后去打一场野球、跳一小时广场舞、跑三公里步的日常。 我们总喜欢把体育抬得太高，觉得它是荣誉，是金牌，是聚光灯下的光鲜亮丽，可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藏在那些为了热爱赶路的行囊里，就像这趟一路向西的g1324，它载着的不只是赶路的乘客，还有无数个闪闪发光的、关于体育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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