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踢野球的下半场,我刚把缠在脚踝的绷带系紧,就听见队友在中场喊:“右边空档漏人了!谁补一下?”我把矿泉水瓶往替补席边上一放,边跑边抬手喊:“我在右!放心!”
喊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这句话我已经说了15年,从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踏上土操场的野球场到现在,不管队友换了多少拨,不管踢的是7人制还是11人制,只要场上有人问右边谁守,我永远是第一个应声的人,身边总有人问我,左路顺足射门机会多、中路是核心出风头,干嘛非要死死守着右路当绿叶?每次我都笑着说,这右路就像我租了15年的老房子,住着舒服,也给身边人兜底。
站在右路的第一个十年:我是全队最没用的“工具人”
我第一次站右路,完全是被逼的,2008年小学三年级,学校第一次办班级足球赛,那时候大家都刚看了北京奥运会的足球比赛,人人都想当前锋,抢着往左路站——毕竟全班30个男生只有2个左撇子,左路拿脚弓推射顺得很,谁也不愿意去右路,别扭不说,踢不好还要挨骂。
体育委员点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操场边上数蚂蚁,他踢了踢我的鞋尖:“就你了,去右路当后卫,不用你进球,别人冲过来你把球踢走就行。”我懵懵懂懂站到右路边线的位置,站了20分钟连球都没碰到,好不容易有个球滚到我脚边,我慌慌张张伸脚一捅,直接把球踢进了场边的排水沟里,最后还是班长光着脚下去摸了半天才把球捞上来,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指着我鼻子骂:“你是不是傻?站在右路跟个木桩子一样!”
那天放学我攥着5块钱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个橡胶足球,每天放学之后就对着小区的墙踢右路传中:左脚支撑、右脚摆腿、蹭球的中下部,要踢出来带内弧线的球,刚好落到禁区中路的点上,我踢坏了两双回力的白球鞋,鞋尖的橡胶层磨得露出来布面,我妈总说我浪费钱,说踢球又不能当饭吃,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为啥要练,就觉得下次站在右路,不能再被人骂了。
高中第一次踢班级联赛,我还是站右后卫,对面班的左前锋是体育生,速度快得像阵风,上半场就冲了我这边三次,要不是门将扑得快我们早就丢球了,下半场最后5分钟,他又趟球过了半场往我这边冲,我往回退的时候踩了草皮上的小石子,右脚的帆布鞋直接飞了出去,我光着脚冲上去一脚把球捅出了边线,落地的时候脚底板被塑胶颗粒磨得全是红印子,那天我们班1比0赢了,全班同学围着我喊“右路战神”,我坐在地上揉脚,疼得直咧嘴,心里却第一次觉得:右路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是我的。
大学进了院队,队长第一次问我踢什么位置,我想都没想就说“右路都行,边后卫边前卫都能踢”,那时候我们院队踢校联赛,永远是防守反击的战术,我这个右路的角色就是“跑死算完”:对方攻过来我要回追到底线,我们打反击我要冲到底线传中,一场球跑下来,我的微信步数永远是朋友圈第一名,比天天跑校园跑的同学还多三千步,2018年校联赛半决赛,最后补时30秒我们还0比1落后,我沿着右路趟了30米,躲开两个人的防守传了个半高球,中路的中锋跳起来头球蹭进了球门,全队人直接扑过来把我压在草皮上,我嘴里进了好几颗塑胶颗粒,吐了半天还觉得牙碜,但是那天晚上我们去撸串,所有人都轮流给我敬酒,说“要不是你在右路扛着,我们早就回家了”。
那时候我也羡慕过踢中锋的队友,一场球能进好几个,赛后的表白墙全是问他联系方式的小姑娘,我踢了四年大学联赛,进球数加起来才3个,全是没人要的反弹球砸到我脚上蒙进去的,但我从来没动过换位置的念头,我知道只要我站在右路,队友们往前冲的时候就不用回头看右边会不会漏人,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比进10个球都爽。
我在右,也见过右路之外的人生
工作头两年我差点把足球丢了,那时候在互联网公司996,每天下班都十点多了,周末只想在家躺着,唯一一次碰球是公司的团建赛,老板说他爱踢左路,非要把我从右路换过去,说他顺足踢右路舒服,我没办法站到了左路,踢得浑身别扭,传中传不准,防守也跟不上,老板踢了20分钟丢了三次球,下来还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我“连个边路都踢不明白,平时干活是不是也这样?”那场球我踢到一半就借口走了,回家把球鞋擦干净塞到了鞋柜最里面,心想算了,反正工作都忙不过来,还踢什么球。
后来是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张哥拉我回的球场,他那天给我送我买的西瓜,看见我家门边放着球鞋,就说“我加了个野球群,周末上午踢,缺个右路的,要不要一起?”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一进场就看见场边坐了一排人:有穿跨栏背心开滴滴的老周,有戴眼镜刚上高二的小宇,还有头发都白了一半、退休前当老师的王叔叔,没有人问你是做什么的,每个月赚多少钱,队长问了一句“你踢啥位置”,我说“右路”,他直接扔给我一件橙色的背心:“行,那右边就归你了。”
我跟老周搭档了两年右路,他踢右后卫我踢右前卫,他每次来踢球都带两瓶冰红茶,塞给我一瓶说“小伙子你跑得快,消耗大,多喝点”,老周开了12年出租车,腰椎间盘突出,跑两步就疼,但是他卡位卡得特别准,对方左路的人从来没能从他面前过去过,去年冬天老周腰疼得实在站不住了,做了手术再也踢不了球,还是每周都拎着一兜子矿泉水来场边坐着,每次看见我沿着右路冲,他就在场边喊:“传中!中路有人!”我回头冲他比个大拇指,就像他以前还在我身后给我补位的时候一样。
有次踢完球我们去吃火锅,老周喝了两口啤酒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做人就得往前挤,当核心当领导,风光,年轻时候我在单位也抢着当销售冠军,天天喝酒喝到胃出血,后来腰椎坏了,开起了出租车,又来踢球站右路,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中间当主角,你看这球场上,11个人,总得有人守边路,总得有人干脏活累活,你守住了右路,这球队就稳了一半,做人不也是这样吗?”
那天我突然想通了之前在公司受的委屈:那些总想着抢C位、抢功劳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你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把该干的活干好,比什么都强,我站在右路,不需要别人给我鼓掌,不需要我是全场最亮眼的人,只要我的队友知道我在,只要我能给这个集体出一份力,就够了。
现在这个野球群我已经踢了4年,群里进进出出换了好多人,但是右路的位置永远是我的,有次来了个刚上初中的小孩,第一次踢野球,紧张得站在场边不敢动,我把他拉到我身边说:“你跟我一起站右路,你往前冲就行,我在你后面给你补位,我在右,放心。”那场球小孩接了我的传中进了他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下来抱着我哭,说他之前在学校踢球,大家都嫌他菜,不愿意跟他组队,第一次有人愿意给他兜底。
站够15年右路,我才懂“我在右”不是位置,是承诺
前几天刷短视频,看到好多人晒自己踢球的高光时刻,要么是一条龙过人进球,要么是任意球直接破门,评论区全是喊“大神”的,我翻了翻自己的手机相册,15年踢球的照片,我几乎全是在画面的最右侧,要么是在跑位,要么是在伸脚传中,连一张正面射门的照片都没有,朋友调侃我是“右路透明人”,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我见过太多野球场上的人,为了抢前锋的位置吵架,输了球就怪后卫不防守、边路不传中,总觉得自己是被队友拖了后腿,但踢了15年球我最明白,没有哪一个位置是不重要的:没有门将的高接低挡,再好的前锋也赢不了球;没有边路的来回冲刺,中路的人永远拿不到舒服的传球,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拿冠军、破纪录吗?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是,是你站在你的位置上,永远不放弃,永远给你的队友兜底,这就够了。
上周的野球赛我们最后2比1赢了,我助攻了第一个进球,踢完球换衣服的时候,刚入群的大学生凑过来问我:“哥,我看你每次都站右路,咋不试试踢前锋啊?进球多爽啊。”我擦了擦脸上的汗跟他说:“等你踢多了就知道,被人需要比进球爽多了,下次你要是愿意来守右路,我就给你当后卫,你往前冲就行,我在你后面。”
昨天我收拾鞋柜,把这15年穿坏的8双球鞋都摆了出来,从最开始的回力帆布球鞋,到现在的专业足球鞋,鞋尖的右侧永远是磨得最厉害的地方,我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是“我在右”,没过两分钟就收到了好多老队友的评论,有高中的班长,有大学的队长,还有开滴滴的老周,他们都给我回复:“知道你在右,我们放心。”
其实不只是踢球,这两个字放到生活里也一样:上班的时候你的岗位是你的“右路”,你把自己的活干好,整个团队才能正常运转;在家里你是老公是爸爸,你站好自己的位置,家里人才能安心,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成不了梅西C罗,也成不了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但是只要我们能守住属于自己的“右路”,能对着身边的人说一句“我在这”,就已经活得足够精彩了。
下周的球局我已经报名了,到时候我还是会第一个站到右路的边线边上,听见队友喊我的时候,我还是会大声应一句“我在右”,这不是什么固定的位置,是我跟足球、跟身边这群兄弟,15年攒下来的默契,是我能给他们的最踏实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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