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粤西阳春市出差,下午四点半路过春城三小的操场,老远就听见哨声: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曼联球衣、裤腿还沾着草屑泥点的男人站在球场边,晒得黢黑的手举着战术板,对着场上跑的半大孩子喊“跑位!别站着等球!”,喊到嗓子都哑了,这个男人就是李铖,我约了很久的采访对象,他是这所小学的体育老师,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校园足球队主教练,12年前从省队因伤退役的时候,他本来有机会留在市体育局当梯队助教,最后却卷着铺盖回了老家小县城,一守就是12年。
那天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旁边晒着附近居民的菜干,风一吹就能闻到淡淡的萝卜干香气,他钥匙串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国少队徽章,晃来晃去格外显眼,他说那是他带出去的小孩送的,“值了,这么多年的苦都值了”。
我见过太多好苗子,因为“耽误学习”四个字把球鞋扔了
李铖刚回学校建足球队的时候,第一个坎不是缺场地缺装备,是家长不让孩子来。“那时候大家的观念就是,踢球就是不务正业,成绩好的孩子家长根本不让碰,说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两套卷子”,他翻出2016年的球队花名册给我看,第一页24个名字,有17个是班里成绩靠后的孩子,还有6个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2018年的队员阿明,那时候阿明才10岁,速度快、球感好,颠球能连续颠2000个不落地,省足校来阳江挑苗子的时候,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说这孩子天赋罕见,再过几年说不定能进国少,可阿明爸妈是市场卖菜的,说什么都不同意:“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踢不出来怎么办?到时候学也没上好,一辈子都得跟我们一样卖菜?”
李铖那时候真急了,连续三个周末早上五点半就蹲在阿明家的菜摊前,帮着搬菜、理菜、给客人称重,边干活边跟夫妻俩聊天,第一次去带了阿明的训练视频,第二次去带了省足校近5年的升学统计表:“你看,这些孩子就算最后没走职业,也能走体育单招上大学,最差也能当个体育老师,比现在出去打工人强吧?”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把自己当年省运会的奖牌也带过去了,“我当年也是农村出来的,要是没人拉我一把我也考不上大学,阿明这孩子真的有天赋,别耽误了他。”
磨了整整57天,阿明爸妈终于松了口,现在阿明在恒大足校U16梯队,去年还入选了国少队集训名单,上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学校找李铖,把国少的徽章塞给他,说“教练,我没给你丢人”。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足球的问题都出在顶层,直到跟李铖聊完才明白:我们最缺的从来都不是金字塔尖的天才,而是能把天才从偏见里捞出来的基层教练,太多好苗子刚冒头,就被“踢球耽误学习”“体育是差生才走的路”这种刻板印象掐灭了,李铖这些年干的活,一半是教足球,另一半是给家长做“体育扫盲”:他每个学期都开家长会,把往届队员的升学、就业情况列得明明白白,跟家长约定“考试不及格就停训,什么时候补上来什么时候回来”,慢慢的,主动把孩子送来踢球的家长越来越多,现在队里还有好几个年级前十名的孩子。
月薪3800的日子,我靠卖宵夜给孩子们买球鞋
刚建队的那几年,李铖的工资每个月才3800块,要还2500的房贷,剩下的钱连一家人吃饭都紧,学校给的体育经费只够买两个训练用球,别说装备,连外出比赛的路费都掏不起。
2017年夏天,队里有6个留守儿童,连100块钱的碎钉球鞋都买不起,训练的时候穿的是家里做的黑布鞋,跑不了两步鞋底就开胶,脚指头磨得全是血泡,破了粘在袜子上,脱鞋的时候撕得直掉眼泪,李铖回家跟老婆商量,想晚上去夜市摆个炒粉摊赚点钱给孩子买鞋,他老婆一开始不同意:“你每天训练到六点,炒粉炒到一两点,身体还要不要了?”但看着他翻出来的孩子们磨破脚的照片,最后还是松了口,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三个月里,李铖每天放学带孩子训练到六点,回家扒两口饭就骑着三轮车去夜市摆摊,炒粉炒到十二点多收摊,回到家已经一点多,第二天早上七点还要准时去学校上课,冬天的晚上风大,他手上冻得全是冻疮,颠勺的时候疼得直抽气,也舍不得买个厚手套,三个月下来他瘦了12斤,赚了8700多块钱,给全队22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双新球鞋、一副护腿板、两双球袜,剩下的钱留着当比赛的路费。
他说他永远记得发鞋那天的场景:有个叫小宇的孩子,拿到新鞋舍不得往泥地上踩,脱了鞋光着脚在操场上跑了两圈,跑过来跟他说“教练,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新运动鞋”,李铖背过身去擦眼泪,怕被孩子们看见。
我听过太多人说“足球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的孩子玩不起”,但李铖的故事给了我另一个答案:最朴素的热爱从来都不是用钱堆出来的,那些愿意为了孩子们的热爱多熬几个夜、多吃几分苦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隐形赞助商”,我们总说要加大对基层体育的投入,可其实最珍贵的投入从来都不是钱,是李铖这样的人,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生活都砸进去,给那些没条件的孩子托个底,让他们也有机会摸一摸足球。
拿了18个冠军,我最骄傲的事是没人放弃读书
12年里李铖带的队拿了18个市、省一级的校园足球冠军,墙上的奖状贴了半面墙,但你问他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绝对不会说拿了多少冠军,他会告诉你“我带过的127个孩子,没有一个因为踢球放弃读书”。
李铖有个死规矩:只要考试不及格,立刻停训,什么时候补到及格线以上,什么时候归队,之前那个光脚跑的小宇,刚进队的时候数学只能考30多分,他妈妈跑到学校来找李铖,说要让孩子退队,“再踢下去大学都考不上”,李铖跟小宇做了个约定:每次考试进步5分,就奖励他一个新足球,每天训练完,他把小宇留在办公室,自己给孩子补数学,不懂的就找学校的数学老师问,补了整整半年,小宇期末数学考了82分,去年还作为主力前锋拿了阳江市校园足球联赛的金奖,现在升了初中,不仅还在踢球,还当了班里的班长。
那些没走职业路线的孩子,也都有了不错的出路:2015年最早的那批队员里,有4个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广州体育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每年放假回来都主动来球队当志愿者助教;还有个孩子考上了警察学院,说当年跟着李教练练球练出来的体能,考公安的时候帮了大忙;有个女孩子现在当了健身教练,她说要不是小时候踢球,她可能早就自卑得不敢出门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教育有误解:觉得搞体育就是为了拿冠军,就是要培养顶级运动员,但李铖的理念戳破了这个误区:我们搞校园体育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让所有孩子都去走职业路线,而是让他们在运动里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合作、学会赢也学会输,这些品质是比金牌更重要的人生礼物,李铖做的事,从来不是把孩子们逼上只能踢职业的独木桥,而是给他们多开了一扇人生的门:你可以选择走职业,也可以选择靠体育上大学,就算最后都不选,你也拥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和一段快乐的童年,这就够了。
有人说我傻,我见过足球滚过操场时孩子们的眼睛,就知道值
这些年李铖听过不少闲话:当年跟他一起进省队的队友,现在有的在中超俱乐部当教练,年薪几百万,每次同学聚会都有人笑他:“当年你天赋比我们都好,现在窝在小县城当个孩子王,月薪还没我们一天赚得多,图啥?”还有人说他当年摆炒粉摊给孩子买鞋是作秀,“肯定是为了评职称捞好处”。
李铖从来都不解释,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去年省运会他带的队拿了男子丙组亚军,颁奖的时候,22个孩子一拥而上,把所有的奖牌都挂在他脖子上,22块奖牌压得他脖子都直不起来,孩子们抱着他喊“教练我们做到了”,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还有去年冬天他发烧到39度,本来想请假休息一天,走到操场的时候发现台阶上摆了22杯热姜茶,有的是孩子从家里带来的,有的是用零花钱买的,还有个孩子给他塞了个暖宝宝,说“教练你别冻着”。
“你没见过那些孩子看见足球时眼睛亮的样子,就跟看见光似的”,李铖说,“我当年就是被我老家的教练拉了一把才走到今天,现在我只不过是把这根接力棒传下去而已,有什么傻的?”
我之前总在想,中国体育的破局之路到底在哪?我们总在讨论归化球员、讨论联赛改革、讨论青训体系,却总是忽略了最底层的这群人:像李铖这样的基层体育教练,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没人给他们鲜花掌声,他们却守着一个个县城、乡村的操场,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孩子的心里。
现在李铖的球队已经有40多个孩子了,教育局给批了专项训练经费,还有本地的企业主动赞助装备,他再也不用去夜市炒粉了,他说他有两个梦想:一个是有生之年能看见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另一个是以后县城里所有想踢球的孩子,都不用再为球鞋、场地发愁。“就算第一个梦想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他看着场上跑的孩子们,笑得特别开心,“只要这些孩子长大以后想起童年,能记得在操场上踢球的快乐,我这12年就没白过。”
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英雄,我们记得奥运冠军的名字,记得顶级球星的薪水,却很少有人记得李铖这样的基层教练,但恰恰是这群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记住的脊梁:他们守的不是一方小小的操场,是无数普通人的体育梦,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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